他看了几行,停住了。
“保罗信上说什么?”杨定军问。
“教皇的身体不行了。”杨保禄把信纸放下,声音压得低了些。“从去年冬天开始已经很少公开露面。教廷日常事务大多由几位资深枢机主教和圣库共同打理。但教皇在清醒的时候跟保罗谈过一次关于我们的事。”
他重新拿起信,把后半段读了出来。“教廷在法兰克尼亚地区有几处修道院庄园,在美因河沿岸。土地肥沃,但农具老旧,产量一直上不去。教皇问能不能由保罗出面跟盛京谈,让我们供应一批铁制农具和轮作的技术指导给那里的庄园管事。作为回报,教廷愿意把法兰克尼亚庄园出产的羊毛按优惠价供应盛京,而且可以签长期供应契约。”
杨定军把水轮图纸卷起来,搁在石桌边上。“法兰克尼亚——上次老乔治记名册上就有这个地方。施瓦本代销点传出去的信儿,已经到那儿了。”
“不只是信儿。”杨保禄把保罗的信折好,跟吉拉尔迪的信并排放在一起。“保罗现在是圣库长。他以前来信只是问能不能帮帮忙,这次是以教廷的名义正式提出采购和长期贸易安排。这跟在施瓦本和科莫湖单靠代销零散渗透不一样。拿着教廷出具的采购清单直接进法兰克尼亚修道院庄园的大门,附近的自由农民和领主看到修道院的新犁头好用,自然会跟着买。教会替我们当这个开路先锋。”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父亲留下的那幅羊皮地图,在石桌上铺开。
地图上从鲁道夫领地向西北方向进入施瓦本腹地,是一条渐渐铺开的代销线。铁制农具和细布沿着这条线往前送,好消息和坏消息沿着这条线往回带。杨保禄的手指顺着那条线慢慢往上走,从施瓦本腹地再往北往东,画着几条蜿蜒的虚线。父亲用很小的字标出美因河和纽伦堡,旁边注着几个字:“教廷庄园?”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父亲画这张图的时候只从两个过路商人嘴里打听了大概方位。”杨保禄指着那个问号。“他不确定,所以打了问号。现在这个问号有答案了。”
杨定军把地图转过来对着自己,沿着美因河的走向看了一遍。信使把粥喝完了,碗放在石凳旁边,诺力别又给他添了小半碗,他端起来继续喝。杨定军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地图。
“阿尔贝托这条线是单点合作,保罗这条线是区域网。”杨定军的手指在科莫湖和法兰克尼亚两个位置之间来回移动。“单点能解决科莫湖中转的安全问题,区域网能把我们的农具和轮作法沿着美因河一路铺过去。而且教廷手里还有一样东西——修道院庄园自己就是示范。庄头们用上了新犁头,周围的自耕农天天看着,用不着我们去推销。”
“两条路其实能互相借力。”杨保禄坐回石凳上,把地图往中间拉了拉。“科莫湖货栈建好了,铁货从盛京出发,经施瓦本到科莫湖,再往南进米兰。法兰克尼亚那条线从施瓦本往北走,沿着美因河深入德意志腹地。施瓦本在中间成了两条路的交汇点。”
“施瓦本那个代销点原来是独苗,现在变成了枢纽。”杨定军把手里的卡尺搁在地图上当镇纸,压住地图卷起的边角。“阿尔贝托要犁头,教廷也要犁头。两个方向的需求叠在一起,汉斯铁匠坊的炉子今年怕是熄不了火了。”
“那铁匠才高兴。”杨保禄难得笑了一下,然后转向信使。“你腿上的伤,让诺力别先给你重新包一下。包好了你再把吉拉尔迪先生口述的话说一遍。”
诺力别从厨房里端了盆温水出来,蹲在信使面前,把他右腿的裤管卷起来。干涸的血渍把布粘在了伤口上,他拿温水浸湿了慢慢揭,揭一下信使的嘴角就抽一下。诺力别没说话,手上的动作很轻。伤口露出来之后他用干净的麻布蘸了水把周围擦干净,又涂了一层金盏花油膏,用新麻布缠好。信使低头看着他的动作。
“这油膏我翻山时就用上了。没有它,这腿怕是走不到这儿。”
“你用上了自己送来的货。”诺力别把麻布末端掖好,站起来。“晚上睡觉前再换一次,别沾水。”
信使点了点头,把裤管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石桌前。杨保禄让他坐下说。他把那条伤腿往前伸了伸,开始讲。
“吉拉尔迪先生亲自去了科莫湖跟阿尔贝托面谈。谈了大半天。阿尔贝托比吉拉尔迪先生想的要年轻,不到四十岁。说话不多,但每句都戳在点子上。吉拉尔迪先生带去了一批蓝玻璃杯和细布做见面礼,阿尔贝托看了一眼,让人收下了,一句客套话都没说,直接领着吉拉尔迪先生去看那块地。”
“他不要客套。”杨保禄说。
“不要。走到湖边,他指着那堆船板木料说,这些东西我让人搬走,地给盛京留着,你们什么时候来人建货栈,什么时候算起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