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说话,但眼睛一直亮着。
阿达尔贝特站起来,用拳头轻轻锤了一下堂弟的肩膀,然后端起碗跟鲁道夫碰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各自喝完。
傍晚时分宴席散场。老管事带着几个孩子把桌上的碗碟收进厨房,杯盘碰撞的声音从城堡窗口里传出来。夕阳把城堡的灰白石墙染成了暖橙色,远处苏黎世湖的水面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两匹小马驹拴在城堡后面的马厩里,灰色那匹探出头来用鼻子蹭了蹭妹妹的肩膀,她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
天黑以后风从苏黎世湖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野草的涩味。远处水面上开始升起细碎的星光,一颗一颗的,在夜幕下忽明忽暗。
杨定军站在城堡门口,看着门里面那条长桌——碗碟收了,蜡烛还剩半截,蜡油滴在石桌上凝成了几小团。鲁道夫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用手掌慢慢扫了一把碎石子地面。碎石子硌在他掌心里,他没站起来。
“那年,父亲死了。”他说。他蹲在那儿,声音很低但很稳。“我一直心里过不去那件事,她撑着我,帮我打理领地。那些黏土坡地翻不动,她帮我管。豆子麦子收下来她又一个人蹲在库房里数。手上茧子比我的还厚。”他抬起头。“今天这样。我知足。”
杨定军蹲在他旁边。“我们杨家,欠你妹妹一份情。”
鲁道夫转过头。杨定军接着说。“当年在盛京,要没有你妹妹拉着你追那个商贩,我们抓不到伯纳德手下的确凿证据。后面这些路,也许就走不通了。你们兄妹俩替我们守住了一个真相。”
鲁道夫顿了顿,低下头。他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掌合上,慢慢握成一个拳头,搁在膝盖上。
杨保禄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两人身后,把手轻轻放在鲁道夫肩上。鲁道夫没有回头。
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城堡门口那片碎石子地照得泛白。灰色小马驹在马厩里打了个响鼻。鲁道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子,转身走进院子继续跟妹妹一起收拾剩下的碗碟。
他走过去时脚步很轻,就跟他平时蹲在田埂上看豆子发芽的姿势一模一样——不声不响,但稳稳当当。
杨定军和杨保禄沿着城堡外的碎石子路走到马车旁边。阿达尔贝特正蹲在马车旁边系鞋带,格哈德骑在马上朝他们挥了挥手。杨保禄也挥了手,翻身上马。杨定军回头看了一眼城堡。
二楼窗户里亮着一盏油灯,灯光透过细布窗帘映出来,温温软软的。他知道从明天起妹妹还是这座城堡的女主人,只是旁边多了一个人。马车拐上罗马古道时,他听见夜风里传来远处苏黎世湖的水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