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们把拣好的羊毛用温水泡软,拿肥皂轻轻搓洗了一遍。水变浑了两次,漂洗干净以后挤干,摊在通风的架子上晾。晾到八成干时羊毛表面那层粗糙的毛鳞片稍微软化了一些。然后上梳毛机走了一遍,梳出来的毛条比刚开袋时蓬了不少。纺车开起来,第一批法兰克尼亚羊毛纱在锭子上慢慢卷绕成型。
杨定军站在纺车旁边,捻起一根刚纺出来的毛纱。纱线比棉纱粗了不止一圈,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不均匀——有些段落捻度紧,有些段落捻度松。
他让卢卡把纺车转速稍微降了一点,重新调了加捻的张力。第二批纺出来的纱线均匀度好了一些,手感的柔软度也比第一批有改善。
诺力别拿到第一批合格的毛纱之后当天晚上就上了织机。她没有织大匹的布料,先织了几件厚毛衫。毛纱穿过经线时带起细小的绒毛,梭子来回穿梭的声音跟织细布时不一样,沉闷一些,因为纱粗,每一梭打上去筘都要多拍一下才能压紧。
头两件毛衫从织机上剪下来时她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布面有一层短短密密的绒,比细布厚,比棉布暖。她把毛衫叠好,拿去找杨宁。
杨宁正在藏书楼里趴在地上画画,杨安歪在旁边揪他自己的袜子。诺力别把杨宁从地上捞起来,把那件新毛衫套在他衣服外面。杨宁刚套进去脖子就缩了一下,整个人像只被捏住壳的乌龟。
“扎脖子!”他两只手拽着领口往外扯,声音都变了。
诺力别皱了一下眉,把杨宁的领口翻过来。羊毛纤维的毛鳞片硬,直接戳在他脖子上,皮肤已经红了一小片。玛蒂尔达从旁边屋里走出来,看了看领口的纹理,说让她想想办法。她进去拿了一条白色细布条,是盛京自家产的“阿勒白”漂白细布,布面光得几乎没有绒毛。
她把杨宁的毛衫接过来,翻出领口内缘,沿着领圈密密匝匝地衬了一圈细布条,针脚很密。缝好后吹掉线头,重新给杨宁套上。
“这回呢?”她把杨宁的下巴抬起来。
杨宁缩了缩下巴,慢慢地把脖子活动了两圈,又抖了抖肩膀。“不扎了。真的不扎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厚毛衫,拿手摸了摸领口。
杨安在地上扯了半天袜子终于扯下来一只,诺力别把他抱过来套上了另一件小得多的毛衫。这件袖口收得特别紧,手腕那里勒了两道细布条防灌风。杨安穿上去以后揪起毛衫表面一小撮突出来的纤维,举到眼前对着看,看了一会儿就往嘴里塞。
“这不是吃的。”玛蒂尔达眼疾手快,把毛衫下摆从杨安嘴里抽出来。杨安咂了咂嘴,对着她皱了一下眉头。
杨宁在旁边笑。“这是羊毛——法兰克尼亚的羊身上长的。”
杨安含混地重复了一句,发音大概能辨认是在试图跟着说那几个字。玛蒂尔达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拍了拍他屁股上的灰。
保罗的信是随羊毛船一起到的。杨保禄在货栈办公室里拆开信。保罗的字一如既往清楚不带连笔,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都写得稳稳当当。
信上说,教廷在法兰克尼亚的几处修道院庄园去年秋播开始用盛京的铁犁头和镰刀。庄园管事们对犁头的评价很一致——翻当地那种黏土坡地,比本地铁匠打的犁头省力不少。
翻出来的土块碎得匀,种下去的麦子出苗也比往年齐。管事们已经在商量明年多订一批犁头,顺便把锄头也换一批。
保罗在信里写道,他从圣库的角度非常支持这个决定。法兰克尼亚修道院庄园的粮食产量年年提不上去,问题一大半出在农具上。
本地铁匠打的犁头用的是软铁,翻黏土坡地时犁刃卷得厉害。庄园管事不舍得花钱换,佃农就用卷刃的犁头凑合着翻,产量一年比一年低。现在换上盛京的犁头,翻地深度一下子深了好几寸,土块碎得也匀,管事们看到了实际增产数字之后再不用人催,主动要求续订。
信的后半段笔锋转了一下。保罗说纽伦堡附近有几家领主,看到教廷庄园换了新农具,派人来打听货源。教廷的管事们如实告知了盛京的名号和巴塞尔的代销路线。
保罗说他不确定这些领主会不会真的派人从巴塞尔沿莱茵河逆流而上来找盛京买犁头,但至少盛京的名字已经开始在法兰克尼亚传开了。
从教廷的庄园往周边辐射,先是几个跟教会有往来的小领主,然后可能是纽伦堡本地的铁匠行会——他们也听到了传言,说有一种从阿尔卑斯山北边来的犁头,淬火的火候特别足,翻黏土地不卷刃。
杨保禄把信折好,站起来走到码头边。老乔治正蹲在岸边用竹竿测水位。
“春汛过了。”老乔治把竹竿从水里抽出来,对着上面湿了多长的刻度看了看。“比顶峰退了快两尺。水轮转满两个月没问题。”
杨保禄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两小袋银币。这是刚从科隆运来的佛兰德斯回款,博杜安付的第二批货款。银币是佛兰德斯本地铸造的鸢尾花银币,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