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甸觉得胃里有些翻江倒海,那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恶心,更多的是一种被人在暗处窥探、剥离、甚至一比一复刻后的毛骨悚然。
那“伪帝”踩着湿滑的礁石,步履稳健得不像个刚从水底钻出来的水尸。
他腰间挂着的那枚青玉佩,随着走动左右晃荡,撞击在甲胄边缘的频率,竟然和刘甸自己身上那一枚分秒不差。
甚至连他抬手拨开额前湿发的动作,那种带着三分懒散、七分嫌弃的弧度,都像是在镜子里练习了成千上万遍。
“放箭!护驾!”冯胜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股子破风的尖锐。
观澜台上的劲弩瞬间张满,冷冽的箭镞密密麻麻地对准了河岸。
可就在冯胜即将挥手下令的刹那,下方的“伪帝”忽然抬起了右手。
那个动作极其微妙,食指微屈,大拇指内扣。
这是刘甸在现代谈判时,示意助理“暂停复盘”的下意识小动作。
就在这一刻,刘甸自己的手也鬼使神差地抬到了半空,动作、角度、连指尖因为紧绷而产生的轻微颤动,都如同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与底下的那个怪物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同步。
“慢着。”刘甸喉咙有些干涩,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能感觉到禁军中传来的骚动。
原本如铁桶般的军阵,此刻竟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裂纹。
将士们左右张望,眼神在观澜台和河岸之间来回摇摆,那些握着弩机的手开始渗汗。
毕竟,没人敢冒着弑君的风险,去射杀一个长得比皇帝还像皇帝的“神迹”。
“这公关团队,连我的微表情都建模了?”刘甸心里暗骂,手心里全是冷汗。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童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侧,这个慎思堂的“蜕影”传人,那双总是冷若冰霜的眼里,此时竟闪过一抹极其厌恶的神色。
她没看刘甸,而是从那头如瀑的长发中,顺手抽出一根细长的银色发簪。
“既然是‘蜕’出来的烂肉,就该有烂肉的归宿。”
童霜的话简洁得像刀。
她猛地刺破自己的指尖,那动作快得刘甸都没看清。
一滴殷红得发黑的血珠,顺着她的指尖坠入观澜台下的水面。
血滴入水,并未像寻常那般散开,反而像是某种具有生命力的水银,在湍急的洛水中迅速凝聚成一面直径三尺的血色圆镜。
“蜕影照形,真血辨魂!”
随着童霜一声清冷的低喝,血镜中陡然倒映出两个重叠的影像。
刘甸透过那层血色的薄雾,清晰地看到自己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只有穿越者系统加持下才能隐约察觉的淡金光晕。
而岸边那个“伪帝”,在血镜的映照下,皮囊竟然变得半透明起来。
在那层光鲜的皮肤下,密密麻麻的、如同发丝般的细小青色毒蛇正在疯狂蠕动,它们交织成肌肉,盘结成骨骼,撑起了那张和刘甸一模一样的脸。
“那是蛊!”杨再兴的怒吼平地惊雷般炸响。
这位刚从水底杀出来的猛将早已憋了一肚子邪火。
他身形如电,手中长枪化作一道惨白的流光,顺着观澜台的边缘纵身跃下,枪尖带着破空之声,直捣那伪帝的心口。
“噗嗤!”
没有鲜血飞溅的声音,也没有骨骼碎裂的闷响。
那一枪扎得结结实实,却像扎进了一堆陈年旧报纸里。
伪帝的胸口在枪尖下迅速凹陷、龟裂,随即整个人皮壳子竟然像纸一样四分五裂,大片大片的灰白粉尘在风中狂舞。
在那具破碎的人皮壳子里,没有内脏,只有一具被浸泡得发黑的蜷缩干尸。
干尸的腹部被粗暴地切开,里面赫然嵌着一个小巧的微型青铜匣。
“拿上来。”刘甸站在高处,俯视着那具正在随风飘散的残骸,心跳却愈发沉重。
匣子被冯胜用刀尖挑着,递到了刘甸面前。
撬开锁扣的瞬间,两枚半透明的玉石碎片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半枚玉蝉,沁色血红。
刘甸从怀里掏出赵忠临终前塞给他的那半块——咔哒。
两枚碎片严丝合缝,连断裂处的纹路都对得天衣无缝。
“这是慎思堂的‘龙蜕’。”童霜凑近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刘甸能听清,“自桓帝起,他们就在培养这种东西。每一代都会从民间挑选长相、生辰相近的孤儿,喂的是尸涎蛊,吃的是历代龙骨磨成的灰。等真龙入局,假龙便会‘夺蜕’。这一个,怕是在洛阳地界守了你七年,连椒房殿的夜巡路线,恐怕都记在骨头里了。”
刘甸看着手中那枚完整的血蝉,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
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