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个时辰,洛阳府衙大开,几十张方桌在天井里一字排开,美其名曰“录功大典”。
刘甸坐在屏风后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陈茶,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瓷沿。
屏风外,是闹哄哄的人声,是墨汁研磨出的那种带着苦涩的清香,还有那股躲不开的、雨后泥土的腥气。
“这项目路演,风险控制得做在前面。”刘甸低声嘀咕了一句,视线透过屏风的缝隙,锁定在那些排队入场的“义民”身上。
每一个进入府衙的人,都必须侧身经过那几根贴着红绸的堂柱。
那是童霜提前布置好的“安检门”。
堂柱的暗格里,塞着被震碎的陶俑残片,上面涂满了特制的“破蜕点睛膏”。
这种药膏在空气中无色无味,但只要靠近那种由蛇哨和秘法催生出的“蜕影”死士,就会产生剧烈的氧化反应。
刘甸看到一名穿着绫罗绸缎、挺着将军肚的富商正笑呵呵地递上名帖。
那是河内来的大户,说是要捐粮三百石,支持大汉中兴。
坐在登记位上的“文书吏”是戴宗,他此刻缩着脖子,一副被公文压垮了的受气包模样。
他提起笔,沾了沾浓墨,在名册上歪歪斜斜地写下一行字,故意把声调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由于疲惫而产生的急躁:
“陈留王大善人,捐粮三百石,记下了!”
那富商原本还带着谦卑的笑意,听到这话,身子却像被雷劈了似的一僵。
他那双常年浸淫在算盘珠子里的圆滑眼睛,深处竟闪过一抹极其生硬的焦躁,像是刻在脑子里的某种指令被强行触动了。
“差爷,您这笔下可得留神。”富商脱口而出,声音里那种市侩的圆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机械的精准,“小人祖籍河内温县,世居于此,绝非陈留人氏。这种身份大事,断不可记错!”
刘甸在屏风后挑了挑眉。
普通人遇到这种笔误,顶多笑骂两声,或者不耐烦地纠正。
但这人刚才的反驳,简直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自我修正。
更重要的是,刘甸清楚地看见,那富商搁在桌案上的左手,手背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一层淡红色的纹路。
那纹路扭曲蜿蜒,活脱脱就是一条蜷缩的毒蛇。
成了。
“拿下。”
刘甸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冷水滴进了油锅。
屏风后的阴影里,几道银光瞬间迸发。
原本站在两侧充当仪仗的白毦兵猛然收缩,杨再兴手里的长枪甚至没出鞘,只是一杆子横扫过去,带起的风压直接把那富商身后的几个人掀翻在地。
“哎哟!官家杀人啦!”
富商还想撒泼打滚,却见一道细若发丝的寒芒从斜刺里掠出。
那是童霜的冰蚕丝。
透明的细丝瞬间缠住了富商的腕脉,童霜从柱子后转出身来,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却狠戾如刀。
她手指微微一勾,那富商便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条左臂竟然迅速枯萎下去,那红色的蛇纹像是活过来一般,在皮下疯狂攒动。
“陶眼为信,每七日一换。”童霜的声音冷得不带半点人气,“说,西市棺材铺旧址,你们今晚接头的内容是什么?”
富商疼得满脸横肉都在颤抖,他死死盯着童霜,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最后还是在那种钻心的痛楚下崩溃了。
“密令……密令是‘取鼎镇龙’……求姑奶奶饶命……”
周异带着人,在那富商随身带入府衙的礼箱里翻找。
刘甸也走了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口被劈开的沉香木箱子。
里面没有黄金珠宝,只有七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人长衫,配着七份不同郡县的户籍印信。
最让他后背发凉的,是每一份印信旁边,都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枚白森森的乳牙。
那些牙齿明显被精心打磨过,上面刻着细小的名字,正是对应户籍的主人。
这种感觉,就像是慎思堂的人在进行一种诡异的人力资源储备。
每杀掉一个人,就夺走他的身份、他的过去,连带他身体的一部分,做成一个个活着的、可以随时被替代的“备份”。
“陛下,这事儿比咱们想的还要脏。”周异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这位老臣的眼底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惊惧,“这已经不是造反了,这是在挖大汉的根。”
刘甸正要开口,却听见府衙外传来一阵急促如雨点的鼓声。
“咚!咚!咚!”
那是专门用来报警的暮鼓,每一下都像是直接撞在人的天灵盖上。
戴宗像一阵风似地卷进大堂,他脚下的草鞋甚至还在冒着烟。
“陛下!西市……西市起火了!”戴宗喘着粗气,眼睛瞪得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