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接话。
朱由检继续道:“一部分入常平仓,遇冬赈时配给贫户。”
“粮照放,布也给。”
“百姓能熬过寒冬,地方赈务便少一分乱象。”
他转过身,看着毕自严。
“你算算。”
“若按二钱五分上下折算,收百万匹棉布,朝廷大约要花多少?”
毕自严几乎是本能地从袖中摸出小算盘。
噼啪声在暖阁里响起。
片刻后,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二十余万两。”
朱由检点头。
“若在平时采买百万匹,国库要出多少?”
毕自严不用再算。
这个数,他烂熟于心。
“至少五十万两。”
他咽了口唾沫。
“还不算各处经手浮费、仓场漂没。”
朱由检淡淡道:“省下来的,便是国库的进项。”
他走回御案前坐下。
“这笔银子流入江南,正好给那些快活不下去的人续一口气。”
“中小商号手里的存布卖给朝廷,虽然亏了身家,至少能拿到现银。”
“有现银,便能还债。”
“遣散工人时,也能给一笔安置钱。”
“总比毁货投水、弃产逃命强。”
毕自严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盯着手里的算盘。
珠子还停在方才的位置。
二十余万两换百万匹布。
九边冬衣。
冬赈官仓。
织户续命。
市面止血。
四处账,一笔银子,一道旨意。
朱由检看着他。
“朕管他们的死活,也管国库的账。”
“用最小的代价,压住最多的乱象。”
毕自严深吸一口气,躬身到底。
“臣领旨。”
他直起身时,眼圈微红。
他在户部算了二十年亏空。
头一回看见一笔库银同时压住军需、市面、民生三处账。
皇明织造局的收购告示,三日内贴遍江南。
“奉旨收购民间积压棉布。”
“验等定价,霉烂剔除,按当日牌价收购。”
“各商号、布庄、织坊携布至指定收购点验货过秤,当场结银。”
“不拖不欠,不压不扣。”
“银货两讫,各执凭据。”
告示底下附着收购点地址。
松江三处。
苏州两处。
杭州两处。
湖州一处。
收购点设在官坊旁边。
竹棚搭得比招工点还大。
里面摆了十几张长条案。
户部柜手、织造局管事、地方书吏分坐两侧。
每张案前都有一杆大秤。
旁边竖着木牌,写明当日收购价。
第一日,来的人不多。
商号还在观望。
有人怕官府收布后翻旧账。
有人怕价格继续跌,想再等等。
也有人不信朝廷真会当场给银。
第二日,松江城南一个姓李的小布商第一个挑着布来了。
他带了四百匹粗棉布。
都是今年新织的,压在仓里大半个月,角上已经起了霉点。
原先挂牌四钱一匹,无人问津。
如今市价跌到二钱出头,他认了。
柜手验货。
霉角扣等。
过秤。
开票。
四百匹,每匹二钱二分,合计八十八两。
银子当场兑出。
一锭一锭码在油纸上。
李布商数了三遍。
数完,他蹲在地上,把银子一锭一锭塞进贴身褡裢。
“够了。”
他站起来,嗓子哑得厉害。
“利钱能清,铺门也能再撑半月。”
消息当天传遍松江城。
第三日,收购点前排起长队。
中小商号像终于找到岸的人一样涌了过来。
有人用板车拉。
有人用小船运。
有人把库房里的存布连架子一起搬来。
架子扔在路边。
他们只要把布换成现银。
亏了。
都亏了。
四钱进的布卖二钱五,接近腰斩。
可现银到手,人便还能活。
有人清了债,有人遣散工人。
有人把铺面盘出去,揣着剩下的银子回乡种田。
布市的恐慌,终于止住了。
价格仍在低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