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霍然起身，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烈风，将案几上的竹简扫落在地。
他一言不发，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骇人的白色。
那双曾令三军胆寒的虎目此刻充斥着血丝，不再是单纯的杀伐之气，而是一种被至亲之刃刺入骨髓的痛楚与震怒。
他没有再看跪在地上的任何人，径直大步流星地跨出殿门，身后留下一片战战兢兢的死寂。
銮驾一路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异常刺耳。
回到相国府，守门的甲士甚至来不及行礼，只觉一阵冰冷的风从身旁刮过。
董卓穿过重重庭院，直入书房，府中下人无不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暴戾气息，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困兽，让整座相国府都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阴云之下。
“砰！”一声巨响，书房内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案几，竟被他一拳从中砸断，木屑纷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断裂处，狰狞的木刺如同他此刻翻涌的心绪。
封国之议！
刘祯，那个他视若子侄，一手提拔起来的宗正，竟敢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联合那群迂腐的儒生倡议分封诸侯，削他相国之权！
这不啻于在他权力的基石上狠狠凿开一道裂缝。
这不是政见之争，这是背叛！
赤裸裸的背叛！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仿佛站在权力之巅的悬崖上，身后却是万丈深渊，而推他下去的，恰恰是他最信任的人。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黄月英端着一碗尚冒着热气的肉粥，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看到断裂的案几和满地的狼藉，“阿父，”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窗外的细雪，“您已一日未进食了，先用些热粥暖暖身子吧。”
董卓缓缓转过身，看到她清丽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心中的狂怒稍稍平息了些许。
他接过粥碗，那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紧绷的身体有了一丝松弛。
他大口喝下热粥，暖意流遍四肢百骸，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彻骨的寒意。
黄月英安静地站在一旁，为他整理着散乱的衣襟，低声道：“府中下人们都……很害怕。”
董卓抬手，抚上她柔顺的发丝，脸上终于挤出一丝笑意，但这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知道，这府中早已人心惶惶，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滔天巨浪。
这份温存是此刻唯一的慰藉，却也像暴风雨中一叶脆弱的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他的目光越过她，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那深邃的眼眸里，是对未来的疑虑与山峦般的沉重。
片刻的温情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亲信董越在门外叩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针：“主公，刚收到密报，宗正刘祯出宫后，便径直去了长安令刘先的府邸，两人屏退下人，密谈了近一个时辰。”
董卓眼神一凛，刚刚平复下去的杀气再度升腾。
刘祯，刘先……这些昔日依附于他的关西士人，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么？
董越似乎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一事……近来长安城中，特别是孩童之间，正悄然流传一首民谣。”
“念。”董卓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
董卓的瞳孔骤然收缩！
千里草，合为一个“董”字；十日卜，合为一个“卓”字！
这首民谣分明是在诅咒他董卓不得好死！
一股冰冷的寒流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是谁？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天子脚下，他的眼皮底下散播如此恶毒的谶言？
“源头查到了么？”他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但这种平静比雷霆之怒更加可怕。
董越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可觉的颤抖：“源头……似乎指向……督察院。”
督察院！
董卓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
督察院，那是他为了监察百官、清除异己而设立的利刃，而执掌这柄利刃的，正是他的亲生儿子，董冀！
怀疑的毒藤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是冀儿疏忽职守，还是……他根本就不敢再想下去。
父子相疑，这是动摇他整个权力根基的最大危机。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卷起的雪沫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无数鬼魅在低语。
良久，董卓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决绝：“董朔。”
侍立在廊下的次子董朔立刻应声而入：“孩儿在。”
“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