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钻进雷州城每一个人的鼻子里,再顺着喉咙,一路挠进空空如也的胃里。
起初,是胃在叫。
咕噜咕噜,像夏夜里的蛙鸣,此起彼伏。
后来,是心在叫。
城墙上,一个年轻的青阳士兵,只有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他靠着墙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城外那百口大锅升腾起的热气,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他已经两天没吃过一粒米了。
嘴里反复咀嚼着一根发苦的草根,可那点微不足道的涩味,根本压不住腹中那头名叫饥饿的野兽。
“真香啊……”
他无意识地呢喃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满是尘土的盔甲上。
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个老兵,脸上刀疤纵横。老兵抬手,想给他一巴掌,让他清醒点。可手抬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
因为他自己,也在吞口水。
庞烈站在城楼的阴影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心,比这城墙还冷。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粥。
这是泰昌那位年轻皇帝,亲手熬的一碗穿肠毒药。
喝了,是背叛。
不喝,是死亡。
而那股香味,就是催命的钟声。
“将军!”一个亲兵踉踉跄跄地跑上城楼,声音里带着哭腔,“西城的弟兄,为了抢半块发霉的饼,打起来了!死了两个!”
庞烈闭上眼。
城,已经不是城了。
是炼狱。
就在此时,城下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我受不了了!!”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南边城墙上,一个士兵疯了般地扔掉手里的长矛,手脚并用地扒着墙沿,竟是想从这几十丈高的城墙上爬下去。
他要去喝粥。
“拦住他!”
几个士兵冲过去,想把他拉回来。
可那个疯了的士兵,像是被灌注了无穷的力量,回头一口咬在离他最近的人的手臂上,趁对方吃痛松手的瞬间,纵身一跃。
没有惨叫。
只有一声沉闷的,身体与地面接触的声响。
像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里。
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更大规模的骚动。
“横竖都是死!老子不做饿死鬼!”
“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拼什么?拿什么拼?去城外喝粥!喝饱了再死!”
绝望,像会传染的瘟疫。
第一个人跳下去,就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他们不再试图攀爬,而是直接解下绳索,甚至将战袍撕成布条,结成简陋的绳梯,争先恐后地往城下溜。
秩序,彻底崩塌。
庞烈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没有怒吼,也没有拔刀。
他只是觉得很累。
他慢慢地转过身,不再看城墙上的闹剧,而是望向北方,望向国都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君主,他的家国。
可现在,都与他无关了。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
剑身在清晨的微光下,反射着一点寒芒。
他将剑横在颈前,最后看了一眼城外那片热火朝天的土地。
“岳飞……来世,再与你痛饮三百合……”
他低声呢喃,手腕用力。
一道血线,在晨光中绽开。
这位为青阳守了一辈子国门的老将,最终没有死在敌人的刀下,而是倒在了自己人的绝望里。
当雷州城的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被人从内部缓缓推开时。
站在高台上的岳飞和薛仁贵,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他们看到,从城门里涌出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行尸走肉。
他们扔掉了兵器,扔掉了盔甲,扔掉了尊严。
每一个人,都用一种混杂着渴望、恐惧和麻木的眼神,死死盯着那百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开饭。”
岳飞的声音,穿过寒冷的晨风,传遍了整个营地。
早已准备就绪的泰昌士兵,上前收缴了他们身上最后一点能被称为武器的东西,然后将他们领到粥棚前。
一个青阳士兵,颤抖着双手,接过一碗滚烫的肉粥。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愣愣地看着碗里那漂着油花,看得见肉块的粥,看了足足十几息。
然后,他嚎啕大哭。
哭声,像会传染。
很快,整个粥棚前,哭声连成一片。
这些刚刚还在城里为了半块饼打得头破血流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
薛仁贵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久久无言。
“不战而屈人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