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瘦了。
龙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腰带系了又系,还是像披着别人的衣裳。他坐在龙椅上,面前铺着一张已经被朱笔划得面目全非的舆图,南方半壁江山,全是触目惊心的红叉。
粮没了。兵散了。人心,更是碎得渣都不剩。
顾临渊走后第五天,城中又断了一次粮。这回不是流民闹事,是禁军。三万禁军杀了最后一批战马,马骨头还在锅里炖着,已经有人开始往城外跑了。
逃的不是小兵,是校尉。
楚渊把这消息压下来了,但他知道,压不了多久。
“陛下。”殿外响起一声通报。
楚渊没抬头。他正盯着舆图上国都的位置,那个小小的圆点,被四面八方的红叉围着,像一只困在网里的虫子。
“什么事。”
“殿外有人求见陛下。”
“滚。”楚渊连问都懒得问,“朕现在谁也不见。”
侍卫没动。
“陛下,此人是丞相推荐来的。丞相说,此人能解陛下之困。”
楚渊的手停了。
丞相。顾临渊。那个走出皇宫之后再没回头的老人。
他没有投降,也没有跑。他让人送来了一个人。
楚渊攥着朱笔的手指松了松。
“请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
来人走进大殿,三十出头,麻衣布鞋,面相普通,唯独一双手格外白净,不像干过粗活的。他走到殿中,对着楚渊拱手作揖,腰弯了三分。
没有跪。
殿内仅剩的两个侍卫立刻按上了刀柄。
楚渊盯着这人看了半天,视线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遍。一个布衣平民,进了紫宸殿不跪,搁在三个月前,脑袋已经落地了。
但现在不是三个月前。
“你就是丞相推荐之人?”
来人直起腰:“陛下,小人正是。”
“姓甚名谁?”
“草民方渡,游历四方,略通农事与兵法。”
楚渊冷哼一声。游历四方,略通兵法。这种江湖骗子他见得多了。但顾临渊不是个会被骗子糊弄的人。
“说说你的看法。”
方渡没急着开口,而是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两样东西,双手托着,朝前递了两步。
一个圆鼓鼓,表皮土黄,带着泥。另一个长条形,紫红色,像是某种根茎。
“陛下请看,此二物,一名土豆,一名红薯。泰昌之所以能一边打仗一边施粥,靠的不是国库有多厚,而是这两样东西。”
楚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土豆,红薯。他当然知道。泰昌这两年在境内大面积推广的新粮种,据说亩产数倍于稻麦。他早就让人去弄过种子,但泰昌在边境查得极严,一粒都没流出来。
“就靠它?”
“陛下,泰昌能拿一碗粥撬开我青阳的城门,靠的就是粮食多到用不完。我青阳的兵将不是不能打,是肚子里没食。饿着肚子的军队,打不过吃饱饭的敌人。”
方渡把两样东西放在地上,退回原位。
“但光有粮,也不够。陛下真正忧虑的,是泰昌那几员大将。岳飞、薛仁贵,统兵如神,我青阳诸将无一人是其敌手。”
楚渊的眉头跳了一下。这人说话不绕弯子,戳得准。
“你有办法?”
“有。”
“说。”
方渡摇了摇头。
“此计只能说给陛下一人听。”
楚渊没动。他看着方渡那双白净的手,脑子里转了几个圈。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要求单独靠近皇帝。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君主,都该把这人拖出去砍了。
但他不是正常的君主了。他是一个被困在死城里,还剩一口气的亡国之君。
“你若是刺客。”楚渊开口,声音发干。
“陛下,草民若想行刺,方才那两步就够了。”方渡指了指地上的土豆和红薯,“草民若有歹心,那布袋里装的就不是粮种了。”
楚渊沉默了很久。
殿外传来禁军换岗的脚步声,整齐,但比往日稀疏了许多。他想到了庞烈,想到了那些投降的城池,想到了那些飘满全国的传单。
想到了朱平安。
那个比他年轻十岁的泰昌皇帝,正在用一碗粥,一张纸,一条路,把他的国家活活剥皮拆骨。
楚渊站起来。
“你过来。”
两个侍卫同时上前一步,楚渊抬手制止了他们。
“退到门口。”
侍卫犹豫了一瞬,退下了。
方渡走到龙案前,与楚渊之间只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他压低了声音,嘴唇几乎贴着龙案上那张满是红叉的舆图。
他说了很长一段话。
楚渊的脸色,一开始是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