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推开。
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下，兄长赵风正襟危坐，满脸愁容。
他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赵云走进屋内，将擦拭得锃亮的龙胆枪靠在墙边。
他没有坐下，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兄长。
“兄长。”
赵风抬起头，嘴唇翕动，眼神里全是挣扎与痛苦。
“三弟，你……”
赵云没有让他把话说完，直接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兄长，我意已决。”
“明日一早，我便动身，前往安平。”
轰！
赵风猛地从席上站起，双目圆瞪，指着赵云的手都在发抖。
“你疯了！”
他冲到赵云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
“你当真疯了！那李峥是什么人？那是朝廷钦定的反贼！”
“你此去，是自寻死路！是自毁前程啊！”
赵云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暴怒的兄长。
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赵风见他无动于衷，更是痛心疾首，他抓住赵云的肩膀，用力摇晃。
“三弟！你醒醒！你一身盖世武艺，为何不能走正途？”
“我们可以去投奔袁本初，可以去投奔公孙瓒！以你的本事，封官拜将，光宗耀祖，指日可待！”
“为何偏偏要去跟一个反贼，走上一条不归路？！”
“天下士人会如何看你？我赵家的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如何能安息！”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代表着这个时代最根深蒂固的价值观。
良久。
赵云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兄长。”
他轻轻拨开赵风的手。
“我问你，何为士人？”
赵风一愣：“士人，自然是读书明理，治国安邦的……”
“不对！”
赵云断然打断他。
“我看到的士人，是那些巧立名目，盘剥乡里的地主豪强！”
“我看到的士人，是那些手握权柄，却只知贪墨自肥的腐儒酷吏！”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直刺赵风的内心。
“兄长，你所谓的‘光宗耀祖’，就是要我与这些人为伍吗？”
“若那样的‘士林’，容不下我赵云。”
“那我，宁可不要！”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赵风瞬间哑火。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赵云说的，全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可……可那是士林啊！”
赵风憋了半天，只能无力地挤出这么一句。
那是世世代代所有读书人，所有武人，都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去的地方！
那是秩序！是正统！
赵云的眼神，变得锐利，也变得悲悯。
他看着自己的兄长，就像看着一个被困在囚笼里，却还以为囚笼就是整个世界的可怜人。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赵风崩塌的认知上！
“兄长。”
“若这士林，已经从根子上腐朽不堪，只会压榨百姓，吸食民脂民膏。”
“那这样的士林，为何不能绝之？！”
赵风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惊恐地看着赵云，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绝……绝之？
这是何等大逆不道的话！
赵云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他脑海中闪过李峥描绘的那个世界，胸中的信念化作了无坚不摧的语言！
“若这朝廷，已经病入膏肓，只会催生出无穷无尽的贼寇，让遍地百姓易子而食！”
“那这样的朝廷，为何还要忠之？！”
“若这世道，本就是一个吃人的世道！”
“那我赵云，为何不能反之？！”
轰隆！！！
整个世界，在赵风的耳边，彻底崩塌了。
忠君？
报国？
光宗耀祖？
他坚守了一辈子的所有信念，在赵云这诛心三问面前，被撕扯得支离破碎，不堪一击！
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弟弟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练枪的赵三郎。
他……他的思想，已经变成了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感到无比恐惧的东西！
“你……你……”
赵风指着赵云，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所有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
他颓然地，重重地坐回席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