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鬼地方的日头,刚从海平升起来,就毒辣得跟后妈的手似的,透过总督府那雕花的窗棂,直愣愣地往人脸上招呼。
“这破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孙策一脚踹开身上那条金丝银线的薄被,那是扎莫林那个软骨头昨天刚送来的,说是用最上等的孟加拉丝绸织的,滑溜是滑溜,就是不吸汗,黏在身上跟裹了一层猪油似的。
他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悍的腱子肉,趿拉着一双从洛阳带来的千层底布鞋,骂骂咧咧地走到了露台上。
露台下面,是一片繁忙……或者说是混乱的景象。
原本应该熙熙攘攘的早市,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穿着深蓝色作训服的海军陆战队士兵。
他们手里拎着那种用来抽人的藤条,还有那种刷着红漆的宣传大喇叭,正赶鸭子似的,把成千上万的卡利卡特市民往城外的田野里驱赶。
“动作快点!”
“磨蹭什么呢!”
“谁要是敢偷懒,今天的红烧肉汤就别想喝了!”
虽然语言不通,但那一藤条下去带起的风声,还有那亮晃晃的刺刀,就是全宇宙通用的语言。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婆罗门,还有那些只会念经的刹帝利,现在都跟最低贱的达利特一样,灰头土脸地扛着锄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外走。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还有迷茫。
他们不明白。
为什么昨天还是高贵的种姓老爷,今天就要去地里刨食了?
“醒了?”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瑜正坐在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小圆桌旁,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报表,桌上还摆着一份精致的早餐。
一碟子切得薄薄的酱牛肉,那是从国内带来的军需罐头。
两个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那是刚才逼着扎莫林的御用厨子现做的。
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
没错,豆浆。
这是周瑜的坚持。
哪怕是在这万里之外的天竺,他也得喝上一口热乎的豆浆,说是这叫“不忘本”,其实孙策知道,这厮就是矫情,喝不惯这边的羊奶,嫌膻味重。
“公瑾,你倒是好兴致。”
孙策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抓起一片酱牛肉就往嘴里塞。
“这帮阿三,真能老老实实种棉花?”
“我刚才看那几个光头,眼神里可都藏着刀子呢。”
周瑜放下手里的报表,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眼神里有刀子不怕。”
“只要手里没刀子就行。”
“再说了。”
周瑜指了指楼下那浩浩荡荡的人群。
“他们现在不是去种棉花。”
“那是去干什么?”
孙策含糊不清地问道。
“去铲青。”
周瑜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铲青?”
孙策愣了一下,嘴里的肉都忘了嚼。
“这地里还没种棉花呢,铲什么青?”
周瑜端起豆浆,轻轻吹了一口气。
“铲水稻。”
“铲小麦。”
“铲豆子。”
“总之,把地里现在种的所有能吃的东西,统统铲干净。”
“噗——”
孙策一口豆浆直接喷了出来,好在周瑜反应快,拿报表挡了一下,才没被喷一脸。
“公瑾,你疯了?”
孙策瞪大了牛眼。
“把庄稼都铲了?”
“那他们吃什么?”
“这可是几十万人啊!”
“要是没饭吃,那不得造反啊?”
“咱们手里这点兵,要是真把这几十万人逼急了,一人一口唾沫也把咱们淹死了!”
周瑜慢条斯理地把那张沾了豆浆渍的报表折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伯符,你还是太善良了。”
“善良?”
孙策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的不可思议。
“我?善良?”
“我在江东杀了多少人?你心里没数?”
“那不一样。”
周瑜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深井。
“杀人,那是下策。”
“真正的控制,不是靠杀人。”
“而是靠——胃。”
周瑜站起身,走到栏杆边,看着远处那一望无际的平原。
那里,原本是肥沃的水稻田,是卡利卡特的大粮仓。
但现在,无数的士兵正指挥着当地人,把那些即将成熟的水稻,连根拔起,扔在田埂上暴晒。
绿油油的稻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