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最关键的,还没来。
账,是念了。
苦,也诉了。
那这些契,这些债,这些账,到底怎么办?
果然。
周瑜看了一眼堆成山的账本、工契、卖身契,终于开口。
“从今日起。”
“果阿旧总督府所立一切私契、卖身契、强迫工契、教会赎罪债、商会高利债。”
“一律封废。”
这话一出。
像是半空里劈了个雷。
底下先是一静。
紧接着,哗的一声。
人群直接炸了。
不是骂。
是那种不敢信、又一下子被砸懵了的炸。
“废了?”
“全废?”
“真的全废?”
“那我儿子的卖身契——”
“废!”
“我家欠教会的粮债——”
“废!”
“我男人死后挂我名上的工债——”
“废!”
“都废?!”
周瑜声音不大。
却一字一句。
“都废。”
“但是。”
“果阿港口、船坞、仓库、税务、粮食调配,接下来也要重新立规矩。”
“谁会修船,谁去修船。”
“谁会装卸,谁去装卸。”
“谁识字会算账,登记后做事。”
“谁有血债,先审。”
“谁没血债,能劳动,就吃饭。”
“以后吃饭靠干活,不靠跪着讨神父施舍。”
“以后挣钱靠工,不靠被老爷借债锁一辈子。”
人群已经彻底绷不住了。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骂着骂着,蹲下去捂脸。
也有人不管不顾,狠狠干鼓掌。
场面一下乱成了一锅滚开的水。
孙策都被这动静震得耳朵发麻。
“得。”
“这回是真炸锅了。”
不过这锅,炸得痛快。
周瑜也没拖。
直接抬手。
“烧。”
一句话。
几个战士立刻上前。
把那一摞摞工契、卖身契、赎罪簿、商会高利债簿,全部搬到空地中央。
泼油。
点火。
“轰”的一下。
火苗蹿起来了。
不是很大。
却很亮。
亮得一群人都往前挤。
像生怕看不清。
玛娅抱着孩子,站在人群最前头。
看着那火,嘴唇都在抖。
拉曼站在一旁,拳头攥得死紧。
费尔南多看着那火,心里发凉。
因为他知道。
这一烧,不只是烧了纸。
是把葡萄牙人在果阿几十年压人的那一套,狠狠干撕开了个大口子。
而且这火一烧。
就不可能再按回去。
孙策站在火边,望着那些契纸卷起、发黑、碎成灰,忽然有点走神。
他想起安平。
想起地契借据在火里翻卷的样子。
那会儿他还不在。
可后来听过无数回。
今天一看,果然是同一个味。
不管中原还是海外。
穷人看见这火,眼神都会变。
不是因为火好看。
是因为火里烧掉的,是压了他们很多年的东西。
拉曼忽然低低骂了一句。
“烧得好。”
旁边几个工匠立刻跟着。
“烧得好!”
“该烧!”
“早就该烧!”
很快。
这几句就从前头往后头传。
一层一层,越传越多。
“烧得好!”
“烧得好!”
“烧得好!”
最后,教堂门口,几乎半条街都在喊。
孙策听得头皮发麻,血都热了。
他忽然觉得,这玩意儿,是真比狠狠干一仗还上头。
打仗赢了,杀的是人。
今天赢了,像是连人脑子里的那根绳都给割开了。
火烧了半炷香。
周瑜才再次抬手。
“安静。”
人群居然真慢慢静下来了。
因为该烧的烧了。
下一步,就该轮到判了。
周瑜转身,看向跪着的那一串人。
声音冷了下来。
“神父安东尼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