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娜依招招手。
“喇叭给我。”
娜依赶紧递过去。
孙策拿着喇叭筒,对准大门就喊。
“里头都听好了。”
“抢钥匙的,出来第一批喝。”
“按住账房的,出来加半勺。”
“谁把门打开,今天给他记头功!”
这下好了。
里头跟过年抢红包似的。
门板都被撞得咚咚响。
片刻后。
伴随着一阵“闪开”“别夹老子手”的怒吼,那扇从外头看还挺体面的白墙大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先探出来的不是刀。
也不是枪。
是一只手。
一只黑瘦黑瘦,还沾着灰和米粒的手。
那手抖得厉害,却死死攥着一大串钥匙。
紧接着,一个瘦得眼窝都陷进去的中年汉子从门缝里挤出来,胸口还被后头人狠狠干了一下,差点扑地上。
他稳住身子,举着钥匙,声音都破了。
“我开门!”
“我先开的!”
“先别打我!”
墙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笑。
孙策都被他逗乐了。
“行。”
“算你头功。”
“先把钥匙交了,去那边排队。”
那汉子愣了一下。
“真……真不打?”
孙策翻了个白眼。
“你又不是账房。”
“老子打你干嘛。”
那汉子这才跟捡了命似的,连滚带爬跑过来,把钥匙往孙策手里一塞,眼睛却始终盯着那口锅。
孙策看他那样,索性抬抬下巴。
“王二麻子。”
“先给这头功盛一碗。”
王二麻子答应得那叫一个利索。
他拿碗,舀粥,顺手还真给加了半勺。
那汉子端着碗,先是烫得直吹气,随后也顾不上形象,蹲在地上就狠狠干了两口。
只两口。
眼圈就红了。
他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娘的。”
“真是米。”
“里头那帮狗日的真让我们吃了三天沙……”
他这一哭,后头门缝里头的人再也忍不住了。
呼啦啦一下。
门彻底开了。
先冲出来的是七八个驿卒。
有守门的,有喂马的,有搬包裹的,还有个抱着半截账本的。
抱账本那位一出来就喊。
“我不是账房!”
“我是抄账的!”
“我识字!”
孙策眼睛一亮。
“识字?”
“好。”
“去玛娅那边登记。”
“暂列书办预备。”
那人直接懵了。
大概没想到,自己一抱着账本冲出来,没挨揍不说,还给了个听着挺像样的名头。
他当场站直了点。
“哎。”
“是。”
王二麻子在旁边都看麻了。
“这也行?”
孙策哼了一声。
“怎么不行。”
“识字的,不比会打架的值钱?”
“尤其在这种鬼地方。”
门开得越来越大。
里头的人跟憋坏了的羊似的,一股脑往外涌。
但真到了锅边,又都自动慢了下来。
因为他们也怕。
怕这就是个套。
怕刚喝一口,后头枪托就砸下来。
结果没有。
这边真有人拿着木牌登记。
真有人给热水。
真有人看手上有没有伤。
还有人专门把老弱往边上扶。
一个瘸了腿的驿卒本来都做好挨骂的准备了,谁知道妇工宣传队里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反而先给他挪了块石头让他坐。
那瘸子人都傻了。
“我……我以前替他们守过路。”
那妇人嗓门还是哑的,说话却干脆。
“那是以前。”
“现在你先把粥喝了。”
“喝完把路说清楚。”
“说清楚了,就算你有用。”
那瘸子低头看着碗,眼泪啪嗒就砸了进去。
孙策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他以前也带兵。
也打仗。
也见过人跪,见过人哭。
可那种哭,大多是怕。
是输了。
是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