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瞎喊。
不是他乱咬。
是他一刀挑袋,一把捻米,一层层扒出草屑、红土、补丁、麻线,把这狗账房的皮活生生剥开了。
一个喝过掺沙糊糊的旧驿卒咬着牙,红着眼看向石满仓。
“兄弟……”
“你这双手,真能认粮。”
另一个老脚夫也用力点头。
“不是认粮。”
“这是认命。”
“谁糊弄咱,谁骗咱,他一摸就知道。”
旁边有人重重吸了口气。
“怪不得将军让他管锅。”
“这人,靠得住。”
人群里的怒骂和痛打还在继续。
巴沙姆已经快没声了。
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惨哼。
眼看再这么下去,真要被活活打死。
孙策终于开口。
“行了。”
声音不大。
却硬得压场。
前头几个兵立刻反应过来,开始往里挤。
“让开!”
“都让开!”
“别真打死了,还得认后头的账!”
王二麻子也上去拽人。
“留口气!”
“都他娘留口气!”
“先把人拖出来!”
费了好大劲,才把巴沙姆从人堆里薅出来。
这会儿的巴沙姆,已经不像个人样了。
脸肿得像猪头。
鼻血、口水、灰土糊了一脸。
半边牙都松了。
人瘫在地上,抽搐着喘气。
可他还活着。
孙策没再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石满仓身上。
“你叫石满仓?”
石满仓把麻袋丢到地上,抱拳。
“是。”
孙策点了点头。
“不错。”
就两个字。
可王二麻子眼皮一跳。
他太清楚了。
能让孙策当面说一句“不错”,这分量可不轻。
石满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声道。
“粮食骗不了人。”
“谁拿粮食害命,早晚要露底。”
孙策听完,眼里多了点意味。
“好一句粮食骗不了人。”
就在这时。
后院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让让!”
“都让让!”
“将军来了!”
不。
不是孙策。
而是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外头缓步走进来。
前头那人,身形挺拔,眉目凌厉,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猛气。
后头那人,羽扇轻摇,目光却比刀子还细。
正是孙策与周瑜。
不。
准确地说,是刚刚从前头一路看过来,终于走到这里的周瑜。
而此刻,陪在两人身边、满脸堆笑又小心翼翼开路的,正是王二麻子的亲信。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地上那条死狗一样的巴沙姆身上,齐刷刷移开。
落到了石满仓身上。
巴沙姆趴在血土里,喘得像破风箱。
石满仓站在翻开的粮袋旁,脚边是白米、草屑和红沙。
孙策看着他。
周瑜也在看着他。
空气忽然安静得有些压人。
只有风从后院吹过,把那几根从米堆里拈出来的旧草屑,轻轻吹得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