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有人能做到。因为我们当时接到的命令是‘原地待命,等待进一步指示’。”
“我们等了,等到敌人来了,等到被包围了,等到弹尽粮绝了,还在等。”
“所以有了这所学校。”
中年男人转过身,看着苏寒。
“这里不教‘等待指示’。这里教的是——在没有指示的时候,你应该怎么做。当你的上级失联、通讯中断、后援断绝。”
“当整个世界都把你遗忘的时候,你还能不能靠自己的判断活下去,完成任务,然后活着回来。”
苏寒看着他:“你说过,这里的训练会死人。”
“每年都死。去年死了两个,一个是在高跳低开的跳伞训练中主伞副伞同时故障,一个是在野外生存训练中失温。”
“你难过吗?”
中年男人苦笑。
“难过。”
“但我不能让他们看到我难过。因为我是校长。”
“如果我露出难过的表情,他们会以为我在后悔,以为我在动摇。”
“我不能后悔,不能动摇。”
“这所学校,每一块砖、每一寸土、每一个学员,都是用命换来的。”
“我没有资格后悔。”
苏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中年男人让他来当格斗和射击教官,不是因为原来的教官牺牲了、急需找人顶替。
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能接替他、能在他倒下之后继续撑起这所学校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苏寒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那双在晨光中依然幽深如潭的眼睛。
“你能撑多久?”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什么?”
“你能撑多久?”
苏寒又问了一遍,“你一个人扛着这所学校,扛了这么多年。你还能撑多久?”
中年男人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苏寒看着他的眼睛。
“这所学校,从今天起,我跟你一起扛。”
中年男人看着苏寒。
苏寒说完那句话之后,心里反而平静了。
不是释然,不是轻松,是一种踏实。
一种脚踩在泥土上的踏实。
就像刚才赤脚踩进水田里,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的那种感觉。
中年男人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那包大前门。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一次没着,第二次也没着。
苏寒从他手里拿过打火机,大拇指在滚轮上用力一搓,火苗跳起来,稳稳地凑到他烟头下面。
中年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灰白色的幕。
“我姓陈,陈怀远。原华夏人民解放军陆军第16集团军特种作战旅上校旅长。”
“这所学校的档案里,我的代号是‘农夫’。”
苏寒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华夏人民解放军陆军第502基地幽灵蓝军部队上校总指挥苏寒,向首长报到。”
陈怀远回了一个礼。
两个人的手同时放下。
“走吧。”陈怀远转身,沿着田埂往村子里走,“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宿舍。条件简陋,比不上你在502的待遇。”
“我在502的待遇也不怎么样。”
苏寒跟在他后面,道:“戈壁滩上,一张木板床,一个铁皮柜,一把折叠椅。比这个村子强不了多少。”
陈怀远哈哈一笑。
两个人走在田埂上,一前一后。
稻田里的学员们还在插秧,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张望。
但苏寒知道,他们在听,在用耳朵追踪他们的位置。
他们经过一片菜地的时候,一个正在浇水的女人停下来,对着陈怀远点了一下头。
陈怀远微微颔首,脚步没停。
他们走到村子中央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灰瓦黄墙上,洒在菜地里绿油油的菜叶上,洒在鸡圈里那几只正在啄食的芦花鸡身上。
一条黄狗从屋檐下跑出来,摇着尾巴围着陈怀远的脚转了两圈,又跑回去趴下了。
苏寒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个伪装成村庄的军营,看着这些伪装成农民的军人,看着那个伪装成农村老头的退役上校。
“陈旅长。”
陈怀远停下脚步,转过身。
“以后叫我农夫。”
“农夫。”
“嗯。”
“这片田,我能种吗?”
陈怀远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想种哪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