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弯下腰,把手心里的花瓣轻轻地撒在坟头上。
花瓣落在泥土上,落在小草上,落在落叶上,星星点点的金黄,像是给这座朴素的坟头绣上了一层细碎的花纹。
“给你。”她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别嫌少。树上还有好多呢,明天再给你带。”
说完她自己又笑了,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对着一座坟头说话。可她不在意。这么多年了,她早就习惯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反正这里只有她和树,没有别人。
她回到石头上坐下,重新靠好,把外衫拢了拢,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河水。
太阳慢慢地往下沉。
天边的云从橘黄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玫瑰色,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去,像是谁把一整盒颜料都打翻了,泼洒在天上,恣意地、酣畅淋漓地。
河水也跟着变了颜色。橘红,玫瑰红,深紫,然后是一种说不出的、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水面上那层桂花还在漂,顺着水流,一片一片地往远处去,像是无数盏小小的灯笼,在暮色里亮着淡淡的金光。
苏妙看着那片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是他们刚成亲没多久。她还年轻,梳着妇人的发髻,穿着大红的衣裙,脸上带着新媳妇特有的羞涩和欢喜。谢允之带她来这条河边,指着天边的云,问她好不好看。
她抬头看了看,天边的云红彤彤的,像是着了火,又像是谁在天上挂了一匹红绸子。河面上映着同样的红,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好看。”她说。
他就笑了,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天天带你看。”
她低下头,抿着嘴笑,耳朵尖红红的。
“你天天都有空?”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没空。但我会尽量。”
他真的尽量了。
往后几十年,只要不下雨,只要不忙,每到傍晚的时候,他都会带她来河边看夕阳。有时候坐着看,有时候站着看,有时候她靠在他肩上,有时候他拉着她的手。下雨天就在廊下看,看雨丝把夕阳剪成碎片。冬天就在窗前看,看夕阳把雪地染成橘色。
看了几十年,看了几千次。春夏秋冬,风霜雨雪,从来没有腻过。
有时候她都觉得奇怪,不就是个太阳落山嘛,天天看,有什么好看的?可他说,每天都不一样。今天的云和昨天的不一样,今天的光和昨天的不一样,今天的风和昨天的不一样。
“每天都不一样,”他笑着说,“就像你。”
她白了他一眼,骂他贫嘴,可心里是甜的。
苏妙看着天边的云,红彤彤的,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光,一样的河水,一样的风。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好像她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他站在身边,笑眯眯地看着她,说——
“好看吗?”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不是那种汹涌的、忍不住的、要嚎啕大哭的热。是很淡的,很轻的,像是河面上那层薄薄的雾气,悄悄地漫上来,在眼角凝成一小滴水珠,然后被风吹干了。
“好看。”她对着风说,对着河水说,对着那棵桂花树说,对着天边的云和沉下去的夕阳说,“今天的夕阳,真的很好看。”
风吹过来。
暖暖的。
不像秋风,倒像是春天的风。软软的,柔柔的,带着桂花的香气,从她的脸颊上轻轻地拂过去,像是有什么人,伸出手来,替她拢了拢鬓边被风吹散的头发。
苏妙闭上眼睛,靠在了石头上。
她听见河水哗啦啦地响,听见桂花树叶子沙沙地响,听见远处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听见风从河面上掠过去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浑厚的、绵长的、像心跳一样的节奏。
咚。咚。咚。
是河水在拍打岸边的石头。是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动。是这座小院、这条河、这棵桂花树、这座坟、这片天地,一起发出的、缓慢而坚定的呼吸。
她还活着。
她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能闻到桂花的香,还能看见夕阳的红,还能听见河水的声音。她还在。
这就够了。
春草来叫她吃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暮色四合,河面上只剩最后一线余光,暗蓝暗蓝的,像是一匹褪了色的绸缎。桂花树已经看不清颜色了,只剩一团沉沉的、墨色的影子,伫立在坟头旁边,像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
春草走到近前,看见苏妙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很安宁的、很满足的笑。不是睡着了,就是闭着眼,在想什么事情,或者什么也没想,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
春草站了一会儿,轻轻地叫了一声。
“苏姨?”
苏妙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