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你跟着先帝二十多年,又跟着朕多年。快三十年了,你从来没有让朕失望过。朕希望,以后也不会。”
金日磾只是深深一揖。
他退出殿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可他觉得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也是这样问他:“金日磾,你说,这世上什么最难?”
他当时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先帝替他回答了:“什么都不想,最难。”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什么都不想,最难。
因为他此刻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的,全是那个问题。
耳朵?
什么耳朵?
先帝还留了什么?
陛下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个话。
是不是陛下认为还有一双耳朵,需要自己这双眼睛去找到那双耳朵?
还是说,有些力量,陛下觉得已经失控了?
可他不敢想,不能想,不该想。
他是眼睛。
眼睛只能看,不能听,不能说。
眼睛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就会被挖掉。
殿内,刘据独坐在御案后面,自言自语:“好一招敲山震虎。”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都想看朕的反应。那朕就给他们一个反应——没有反应。”
他伸手拿起案上一封未批的奏章,展开,提起朱笔,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停了片刻,然后落下。
一笔一画,稳得像刻在石头上。
窗外,日头西斜,把未央宫的飞檐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远处,钩弋宫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窝刚刚睁开眼睛的幼蛇,在暮色中吐着信子。
更远处,昌邑王府的灯笼也亮了起来,红彤彤的,像一双从黑暗里睁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座宫城。
刘据没有看那些灯火,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奏章上,落在那一个个等待他决断的字句上。
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怕。
怕了,就输了。
……
金日磾出宫之后走得很慢,他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
霍光的府邸在城东,离未央宫不远不近。
金日磾直奔霍光这里,这也是两人一种默契了。
两人是在霍平预言巫蛊之祸中,正式达成了结盟的意向。
而他们两个人都是将谨慎发挥到极致的人,所以两人的结盟,可谓最强盾牌外面镀上一层钛合金。
外人对他们二人的关系,从来都只是一知半解。
除了一些关键时候,平日里他们还会故意保持一些对立的见解。
可以说,只有一个人看透了他们的关系,那就是先帝刘彻。
而先帝也是在遇刺案之中,方才看出霍光与金日磾联手,已经达到了瞒天过海的能力。
随着先帝看透两人的结盟关系,两人其实都自知必死。
谁也没想到,先帝看破没说破,反而提拔了两人退隐而去。
从那之后,两人很少再有过私下交流。
可是金日磾今天主动上门,一如霍平预言巫蛊之祸的那次一样。
两人在霍光的书房见面。
案上一盏油灯,灯火昏黄,照着两个人沉默的脸。
“霍公,我心里不踏实。”
金日磾缓缓开口,“这些年朝堂平静,可越平静,我越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就像……就像暴风雨来之前那种闷。说不清道不明,可你知道它要来。”
霍光淡淡道:“不是暴风雨要来,是暴风雨已经在路上了。你感觉到的闷,是因为风还没吹到这里,可它已经起了。在甘泉宫,在钩弋宫,在昌邑王府,在那些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风已经起了。”
起风了?
金日磾喃喃道:“是啊,常人只有在大雨降临的时候,才知道大雨降临了。实际上大雨降临之前,已经有了种种异象了。怕是三年前,异象就已经出现了吧。”
别人只以为,先帝在五年前驾崩。
可是仅有极少数人知道,先帝真正的驾崩时间是三年前。
“新君继位,必定有权力的更迭。这是规矩,谁也躲不过。先帝在时,朝堂是天平,先帝坐在中间,哪边重了就往哪边压一压。现在先帝不在了,天平还在。可坐在中间的人换了,压得住压不住,谁也不知道。”
这番话,从霍光的口中说出,极为罕见。
如果对面坐着的人不是金日磾,那么这些话只会烂在霍光的肚子里面。
霍光继续说道:“权力更迭的时候,牛鬼蛇神都会冒出来。平时藏在水底下的,这时候都要浮上来喘口气。因为他们知道,这口气喘不上来,就永远沉下去了。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