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身玄色朝服,腰间悬着那柄霍光所赠的旧剑。
门被推开,张顺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搁在案上,却没有催促他洗漱。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
张顺把热水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后拿起那件洗得发白的外袍,抖开,披在他肩上。
霍平伸手整了整衣襟,指尖触到腰间那柄旧剑冰凉的剑柄。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踏进未央宫的情景,那时候因为要见汉武帝,所以心中既有激动,又惴惴不安。
穿越这么多年,历史人物没有见多少,反倒是在西域碰到了一些。
这些年历练,已经让他发生质的改变了。
“侯爷。”
张顺终于开口,“时辰到了。”
霍平点了点头,洗漱之后,向门外走去。
来到长安这么多天,他终于要迎来述职的关键时刻。
霍平知道,自己本就高调,再加上来到长安之后,各方面人的态度他都有所了解。
可以说,此次述职不亚于在西域打一场战争。
马车穿过长安城冷清的街巷,未央宫前殿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前殿外的廊道上,百官已经陆续到齐。
石德来得最早,站在廊柱旁,拢着袖子,半阖着眼,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身后站着几个附从的老臣,有的打着哈欠,有的低声交谈,却都刻意压着声音。
当那个穿着玄色朝服的年轻人从宫门方向走来时,石德半阖的眼皮跳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只有一种沉在潭底的冷。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另一个人身上——大司农正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几个属官,每人怀里都抱着一摞厚厚的竹简。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桑弘羊离开长安之后,田延年担任大司农。
这个田延年并非颍川郡田家家主田延年,他也是出身于齐国田氏。
不过他这一支,早就已经迁居到阳陵。
这位大司农不仅精于算计,而且性格也极为刚毅。
他身后那些竹简——西域送回的账册、文书、邸报,被他手下的属官翻来覆去研究了半个月,
每一处可能成为把柄的细节都被用朱笔圈了出来,像伤口上结的痂,等着被人重新揭开。
此刻田延年站在百官行列之中,目光从石德脸上滑过,落在那个正朝殿门走来的身影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霍光和金日磾不知道因何原因,纷纷请假缺席。
这难免令很多人,因此产生很多猜忌。
左将军上官桀却是没有请假,不过这个向来有几分桀骜的家伙,今天看上去安静了不少。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廊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有意无意地瞟向同一个方向——那个正从宫门大步走来的、孤身一人的身影。
霍平没有看任何人。
哪怕经过石德身边的时候,觉得这老者有些熟悉,却也没有多想。
两人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多年前在朱霍农庄匆匆一面。
刘据带着石德前去找霍平辩论。
那一次,石德惨败而归。
所以石德对霍平记忆深刻,然而霍平对石德却只是仅限于有些眼熟。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地砖上,将他整个人衬得像是站在一片火光里。
他一个人,腰挺得很直。
殿内,刘据已经命人将那架紫檀木屏风搬到了御座之前。
横亘在他与群臣之间。
刘据跪坐在御案后,他望着那架屏风。
屏风后面的世界和外边的世界,被这一层薄薄的绢素隔开了,不厚,可足够让所有人看不清他的脸。
他不必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也不必在别人脸上寻找自己想要的答案。
有些东西,用眼睛看,太清楚了反而不好。
用耳朵听,听得见那些隐藏在声音后面的东西——那些犹豫、那些算计、那些藏在恭恭敬敬的措辞底下的刀锋。
他需要一个能安安静静地听所有人把话说完的位置,而屏风后面,恰好就是这样的位置。
殿外,黄门侍郎高声唱喏,此次朝会开始了。
霍平与朝廷重臣一同入内。
礼毕。
屏风后传来刘据的声音,平稳无波:“今日朝会,天命侯自西域而来,朕欣喜之至。霍卿远道而来,西域之事,当细细说来。”
霍平深吸一口气,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审视、猜忌、好奇、畏惧。
那些目光如刀,从四面八方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