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皋的汗,顿时就流了下来。
廉皋低着头:“老朽知道,您方才那一手,要取老朽的命易如反掌。可您杀了老朽,靡笄部也不会跟着您走。山里人的规矩——君长可以死,寨子不能替外人卖命。这是祖训,改不了。”
霍平语气沉了下去:“这不是在给外人卖命,是在给你们自己卖命。你们如果一意孤行,等我打通了青蛉谷,下次就是你们部落团灭的时候了。君长,我劝你再好好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廉皋无语了,什么叫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但是霍平已经开口了,他只能重新组织。
廉皋沉默了很久。火塘里的木柴噼啪爆了一声,火星溅到他的手背上,他没有躲。
廉皋缓缓道:“靡笄部有自己的规矩。侯爷若真要靡笄部替您开路,得按靡笄部的规矩来。”
果然,重新组织之后,廉皋的语气都改变了。
“什么规矩?”
廉皋抬起头:“靡笄部信蛇神。蛇神住在北崖的蛇洞里。洞不深,可里头没有光。蛇神不喜欢光——进去的人,火把会灭,刀会锈,胆子会碎。多少年来,第一代君长进去过一次,其他人没有活着出来的。”
他看着霍平的眼睛:“侯爷说自己是天命侯。天命在不在您身上,老朽说了不算,靡笄部三百口人说了也不算——蛇神说了算。您敢进蛇洞,活着走出来,那就是蛇神都要让靡笄部帮您。靡笄部三百猎手,从今日起,刀山火海,听凭侯爷差遣。”
说到这里,廉皋语气也重新硬了起来:“可您若死在蛇洞里——那就是大汉的天命不在西南。不是靡笄部不肯帮您,是蛇神不收您。同昌问起来,老朽有话说,朝廷怪罪下来,老朽也认。”
霍平放下陶碗。
竹楼外,夜风穿过青冈林,发出低沉的呜咽。
远处,北崖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无声地等待着。
“好。”
霍平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蛇洞在哪儿?”
……
白茅岭北崖的蛇洞藏在三道瀑布后面,水帘从百丈绝壁上倾泻而下,砸在崖脚的青石上,腾起的水雾把整片崖壁都裹在蒙蒙细雨里。
猎户们把霍平和石稷送到水帘外便不肯再往前一步,廉皋拄着藤杖站在最前面,花白的头发被水雾打得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侯爷。”
廉皋从腰间解下一只鹿皮囊递过来,“蛇神不喜光亮——火把带不进去,进去了也会灭。洞里岔道极多,老朽年轻时进去探过三丈,里面还有猎人骸骨。这三枚毒箭是老朽祖上传下来的,淬的是百年箭毒木的汁,见血封喉。侯爷若真在洞里遇险,或许用得上。”
廉皋主动送上这样的毒箭,足以证明,他也是害怕霍平出事。
其实他刚开始提到蛇神试炼的时候,是为了吓退这位天命侯。
谁能想到,霍平就是真的过来了。
现在大家都骑虎难下了。
霍平接过鹿皮囊掂了掂,随手递给石稷:“君长方才说,蛇洞几百年没人活着走出来过。那这毒箭是谁放进去的?又是谁拿出来的?”
廉皋没有回答,只是退后一步,让开了通往水帘的路。
石稷拿起柴刀,刀锋在雾气中泛着冷光。
他压低声音:“侯爷,让末将先进去探路。末将皮糙肉厚,蛇咬一口也死不了。”
霍平按住他的刀柄:“蛇神不喜欢光,也不喜欢刀。把刀留下。”
石稷愣住:“侯爷——”
“祖训说得很清楚——火把会灭,刀会锈,胆子会碎。”
霍平把腰间那柄旧剑也解下来搁在石稷手里,“你在这里等我。若真需要你进去,我会发信号。若你等不到信号……”
石稷把旧剑往地上一拄,铁塔般的身躯挡在水帘前:“没有信号。末将只等一个时辰。时辰过了,末将带陌刀队炸开这座崖,把蛇神揪出来炖汤。”
他转向廉皋,脸上那道从黑风谷带下来的刀疤在水雾中微微抽动,“君长,侯爷少一根头发,你靡笄部从今日起就不用在白茅岭住了。”
石稷声音不大,可在水帘的轰鸣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几个猎户下意识退后了半步,有人偷偷摸向腰间的竹弩,被廉皋抬手压住了。
石稷冷笑一声,他根本没有将这些夷人放在眼里。
而且他们来之前也说了,如果出事,张顺就会毫不犹豫带着十名陌刀队进来。
陌刀队一旦进入这里,那就是靡笄部的死期。
所以霍平的安危,真正关乎的就是这些夷人的命。
只不过,这些夷人并不知晓。
廉皋没有看石稷,而是看着霍平:“侯爷,蛇洞的规矩,只能一个人进。蛇神不高兴,整个白茅岭都要遭灾。这是祖训,改不了。”
霍平按住石稷的肩膀,把他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