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驾到——”鸣鞭声起。
百官跪倒,山呼万岁。
万历一步步走向那张蟠龙金椅。他走得很慢,很稳,尽管每走一步左腿都像要折断。他不能露出丝毫软弱,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终于,他坐下了。
龙椅冰凉,透过厚重的衮服,刺进骨头里。
“平身。”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嘶哑,但异常清晰。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大殿里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
万历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每一张脸。方从哲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叶向高微微抬着眼,目光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兵部尚书黄嘉善额上有汗。户部左侍郎沈泰鸿——他今日竟也位列朝班——脸色惨白,双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说吧。”万历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孝陵的事,南京的事,还有——福王的事。”
死寂。
然后,像是往滚油里滴进一滴水,炸了。
“臣有本奏!”一个绯袍官员率先出列,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杨涟。他声音洪亮,带着某种豁出去的决绝,“陛下!钟山龙吟,孝陵震动,此乃上天示警!臣闻《洪范》有云:‘皇之不极,是谓不建,厥咎瞀,厥罚常阴,厥极弱。时则有射妖,时则有龙蛇之孽——’”
“杨涟!”方从哲厉声打断,“陛下问的是南京军情,不是让你在此援引谶纬,妖言惑众!”
“方阁老!”杨涟毫不退让,转身面向方从哲,声音更高了,“下官所言,句句出自经典!太祖陵寝异动,岂是小事?若非朝中有失德,上天何以示警?!臣请问陛下,自去岁以来,辽东丧师,西南土司屡叛,山东白莲教匪蔓延,今又有倭寇——不,是那自称建文余孽的朱彦璋——寇犯南京,震动孝陵!此非天罚,何以至此?!”
“你——”方从哲气得胡须发抖。
“臣附议!”又一个官员出列,是礼科给事中惠世扬。他跪倒在地,昂首道,“陛下!臣闻‘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今龙吟于钟山,妖人踞孝陵,此非寻常兵灾,实乃天命更易之兆!臣斗胆叩请陛下:下罪己诏,罢矿税,撤税监,开言路,还政于太子,以回天意!”
“惠世扬!你好大的胆子!”这次喝骂的是叶向高。老首辅颤巍巍出列,指着惠世扬,脸色铁青,“陛下面前,竟敢妄言‘天命更易’?你是何居心?!”
“叶阁老!”惠世扬梗着脖子,“下官一片忠心,可昭日月!若非朝政有失,上天何以警示至此?!难道非要等到那朱彦璋兵临北京城下,阁老才肯承认吗?!”
“放肆!”
“臣等附议!”
“臣亦附议!”
呼啦啦,跪倒一片。都是清流,都是东林,都是那些平日里以“直言敢谏”自诩的言官。他们跪在那里,额头触地,声音却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尖锐。
万历静静看着。
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背影,看着他们官袍上绣着的禽兽补子。仙鹤、锦鸡、孔雀……多好看啊。可这些衣冠禽兽,此刻逼宫来了。
用“天意”逼他。
用“祖陵异动”逼他。
用他死去的儿子,用大明朝摇摇欲坠的江山,逼他下罪己诏,逼他“还政太子”。
还政给谁?给那个被高攀龙教导、与通敌逆贼勾连的太子朱常洛吗?!
怒火在胸腔里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可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只是微微侧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方从哲。
“方先生。”他开口,声音平淡,“你怎么看?”
方从哲扑通跪倒,以头触地:“陛下明鉴!钟山异响,或有地气变动,或有妖人作祟,然绝与‘天命’无涉!杨涟、惠世扬等人,不究实情,妄引经典,动摇国本,其心可诛!臣请陛下,将此等妖言惑众之辈,下诏狱严惩!”
“下诏狱?”叶向高忽然冷笑一声,出列跪下,“方阁老好大的官威!杨、惠二位所言,句句为国,何罪之有?倒是方阁老,身为首辅,不能辅佐陛下安定天下,致使辽东丧师、南京告急,如今又有孝陵之变——阁老难道就没有失职之咎吗?!”
“叶向高!你——”
“够了。”
万历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刀,切断了所有的争吵。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龙椅上的皇帝。他依然坐得笔直,脸色在烛光下泛着不健康的青白,可那双深陷的眼睛,却亮得瘆人。
“南京,”他缓缓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问,“现在如何了?”
兵部尚书黄嘉善出列,噗通跪倒,声音发颤:“回、回陛下……八百里加急,昨夜子时到的……魏国公徐弘基奏报,孝陵……孝陵已失守。守陵参将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