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肃坐在公案后,面前站着十几个衙役。
这些衙役半数是本地人,黑瘦黑瘦的,穿着大明配发的皂衣,脚底下趿拉着草鞋,眼神躲闪。
“都站直了。”陈肃手指敲着桌面,咚咚响,“本官问你们,城外二征庙,谁去推了?”
堂下死寂。
十几个衙役互相瞅瞅,没人应声。
有人挠了挠后脑勺,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还有人偷偷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示意他先开口。
陈肃目光扫过去,落在一个叫阮大壮的衙役身上。这阮大壮三十来岁,安定县本地人,祖祖辈辈生活在这。
“阮大壮。”陈肃点名。
阮大壮浑身一激灵,往前站了半步,腰弯得跟虾米似的,却不敢抬头:“大……大人,小的在。”
“你从小在安定县长大的,”陈肃盯着他,“那庙,你拜过没有?”
阮大壮脸憋得通红,半晌挤出几个字:“回大人……拜过。小的娘亲年年带小的去,求平安,求收成……”
“还有谁拜过?”
底下稀稀拉拉举起七八只手。那几个本地衙役全低着头,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一个老衙役壮着胆子开口,声音发虚:“大人,那二征娘娘在本地人心目中,是护佑一方的神明啊。咱们要是去推庙,怕是老百姓要闹……”
“闹?”陈肃冷笑一声,猛地拍案,大声质问道,“她们就是造反起家的!你们拜反贼,是想跟着反吗?!”
“小的不敢!”老衙役连忙摆手,额头上渗出细汗,腰弯得更低了。
陈肃站起身,绕过公案,在堂内来回踱步。
他走到阮大壮面前,停住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官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想着那庙是你们从小拜到大的,想着拆了要遭报应,想着以后在街坊邻居面前抬不起头,对吧?”
阮大壮嘴唇动了动,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可本官告诉你们,”陈肃声音陡然转低,“如今安南是大明的安南,清化府是大明的清化府。陛下推行汉化,就是要让这里的人说汉话、穿汉服、拜祖宗、认孔孟!那二征庙是什么?是安南人心里的一根刺!是让他们记着造反的念想!”
他转过身,环视全场,大声说道:
“这庙,必须推。谁推的,谁就是功臣。”
衙役们抬起头,眼神里还是犹豫。有人小声嘀咕:“大人,推了庙,咱们在本地还怎么混……”
“混?”陈肃嗤笑一声,突然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往公案上一拍,“本官给你们交个底。此事办好了,本官亲自上书朝廷,给你们——”
他故意拖长了音,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赐汉籍。”
“汉籍?!”阮大壮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堂内瞬间炸了锅。
衙役们互相看着,交头接耳,声音嗡嗡响。
“汉籍?真的假的?”
“那……那咱们后代也能考科举了?”
“穿绸缎?住大宅子?”
在安南,汉籍就是身份!是脱离蛮夷之列,变成天朝上国子民的门槛!子孙后代可以参加科举,可以穿汉服,可以昂首挺胸走在街上,不再是低人一等的土人!
“不止汉籍,”陈肃趁热打铁,手指敲着公案,“本官保举你们为汉化功臣。将来县丞、主簿的位置,优先从你们里头挑。银子,宅子,只要跟着本官干,本官有的,你们都有!”
“大人!此话当真?!”一个年轻衙役忍不住喊出声,眼睛都红了。
“本官的印信就在这儿,”陈肃指了指公案上的大印,“当场立字据,谁推了庙,谁的名字就写进折子里,直送朝廷!”
堂内安静了一瞬。
阮大壮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他想起小时候,娘牵着他去二征庙,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求娘娘保佑爹出海平安。
他想起庙里那两尊石像,威严,慈祥,是他心里头最神圣的存在。
可他又想起陈肃的话——汉籍,县丞,宅子,银子……还有,反贼的下场。
他想起前几天,县牢里关着的几个安南旧贵族,被砍了头,挂在城门上喂乌鸦。
阮大壮猛地一咬牙,额头青筋暴起,腰杆却挺了起来,声音炸开:
“大人!小的干了!那庙,小的第一个去推!谁拦着,小的拿水火棍敲谁!”
“好!”陈肃大笑,一巴掌拍在阮大壮肩膀上,“这才是大明的好汉子!”
有了带头的,剩下几个本地衙役眼珠子也红了。
“大人!我也干!推了那反贼庙!”
“算我一个!为了汉籍!”
“为了子孙后代!”
十几个本地衙役齐声吼,震得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那几个汉人衙役也被感染,跟着喊:“听大人吩咐!拆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