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站起身,让人给洞里残余的匪徒分发湿布掩住口鼻,押着俘虏一个个走出山洞。清点俘虏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山洞深处靠墙蹲着一个没穿匪服的平民男子,中年人,双腿蜷缩着半蹲在阴影里,身上的粗布长衫破了好几处,腕上有明显的绳索勒痕。
“你是商人?”
那人被扶起来,嘴唇翕动了很久才发出声:“龟兹...龟兹商队。被抓来二十多天了...”
石头让人给他水喝。商人喝了两口,喉结滚动了几下,原本低弱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他没有说自己的名字,但他反复念叨“要谢一位刘将军”——末了又纠正说其实不是将军本人,是将军麾下的亲兵,在螺屿码头救下他们之后塞给他们的食物和水都用油布包了三层。
石头听完表情一动。龟兹商队是刘英在死守轮台的同一时期拼死送出城的平民之一。刘英一面守城,一面还在派人疏散西域商旅,这个细节没有任何战报里写过,但被一个幸存的商人抖了出来。他心里记下了这笔。
“把人全押上船,伤员先走,俘虏绑结实了。回去再细审。”
苍狼营收刀入鞘,螺屿的匪穴就此覆灭。
海上的硝烟散去时,数千里之外的西域,另一场硝烟正浓。
石牙的副将叫韩拓,是高个子校尉的名字。他从北境带出来的三千铁骑已在马背上颠簸了十余个昼夜。从北境大营到天山北麓,他带队穿过如刀削斧劈的峡谷,趟过齐腰深的雪水河,翻过海拔四千多米的冰达坂。沿途三次遭遇联军的斥候小队,他三次都选择避开——不是打不过,是打了就暴露。他必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联军背后,像一把从背后插进来的刀。
石牙交代得很清楚:赶到轮台。赶到的时候,还要能站着。这句话韩拓刻在了脑子里,每天宿营时他最后睡下,出发时第一个上马。三千人,没有人掉队。马匹在翻越冰达坂时折损了三分之一,他就让剩下的人两人一骑轮换,把有限的马力压榨到了极致。
距离轮台还有三百里。韩拓派出去的斥候带回了消息——联军正在全力攻打轮台,攻城器械全部压上,后方只留了少量警戒部队维持粮道。联军主力围城围得铁桶一般,没有人往北面看一眼。
“将军让我们站在联军背后。”韩拓压低声音对部下说,“我们就要让联军知道,站在他们背后的,也是大胤的兵。”
三千人沉默地勒紧了马肚带,在夜色中继续前进。
轮台城内,刘英已经打到了极限。
内城的城墙在持续半个多月的轰击下多处开裂,最严重的一处裂缝从墙头一直延伸到墙根,宽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土石结构的城墙不像中原的砖石城那样能扛炮,连日炮击让墙体内部的夯土开始松动,守军往裂缝里塞填碎石和木板,刚填好又被下一轮炮火震了出来。
粮草撑到现在已经接近极限。赵大河原本以为足够四十天的粮,因为连日高强度作战和救治伤员需要消耗更多的口粮和药物,实际消耗速度快了将近三分之一。士兵的口粮从每天两碗麦粥减为一碗,战马杀了一半用来补充军粮,剩下的一半瘦得肋条根根可见,拉辎重都直打晃。箭矢几乎耗尽,城里的铁匠铺日夜不熄火,拆了民居的铁锅铁犁熔成箭头,连女人头上的银簪子都被捐出来淬火熔了铁。
刘英本人也到了极限。腰侧的弹片伤口因为连日督战反复撕裂,绷带拆了又缠,缠了又渗血,军医已经不敢再看第三眼。他的左臂被飞石砸了一下,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右手持刀。面容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亲兵心疼他,偷偷把自己的半碗麦粥倒进他碗里,被他发现后训了一顿——“你吃不饱怎么替我挡刀?”亲兵被他骂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捧着碗不敢作声,最后刘英语气软下来:“粥分我一口就行。剩下的你喝。”
七月二十九,联军发动了开战以来最大规模的总攻。
帖木儿和易卜拉欣达成了短暂的共识——轮台不能再拖下去了。两个主帅各自做出了让步:大食人集中所有重炮轰击内城北墙,不惜弹药;奥斯曼人将攻城锤、箭楼和冲车全部推上第一线,不计代价。号角声撼动了整个戈壁滩,联军步卒在箭楼和盾车的掩护下朝城墙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城头的箭矢已经见底,守军搬起碎砖碎石往下砸,用长矛捅翻攀上城头的敌兵,长矛断了就用刀,刀卷刃了就用拳头。打到后来,有一批敌步兵推着冲车钻过箭幕直接撞上城门,城头上的守军顾不上自身安危,抱着点燃的被褥跳下去,连人带火砸在冲车顶棚上。
刘英站在城楼最高处,右手举着令旗,嗓子已经喊哑了,只能用手势指挥。孟安带着敢死队在城门后死顶——城门被撞开了一道缝,他的人用身体堵住门缝,后背被门外捅进来的矛尖戳得血肉模糊,身后的同伴立刻补上他的位置。门闩断了,他们用断裂的门闩木材横插回去;木材被劈裂了,他们就用剑鞘别住门轴。一个老卒临死前往门缝里塞了自己全部的铁蒺藜,刚好绊倒了一排挤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