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条蜈蚣船同时划桨,船头劈开海浪,像一百支离弦之箭射向西方。
逆风而行,船身颠簸得厉害。石头站在船头,双手死死抓住船舷,脸色白得像纸。
“石将军,要不您进舱歇会儿?”副将劝道。
“不用。”石头咬牙道,“老子吐也要吐在船头,不能让兄弟们看扁了。”
副将暗暗佩服。
船队行了半个时辰,石头已经吐了三回。但他硬是没离开船头一步。
柳如霜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瓷瓶:“含着,老姜和薄荷做的,能缓解晕船。”
石头接过,含了一颗在嘴里。一股辛辣清凉的感觉从喉咙窜上来,果然舒服了不少。
“多谢柳姑娘。”石头缓过气来,“你懂的还真多。”
“师父教过。”柳如霜淡淡道,“海上的人,都得会这个。”
石头犹豫了一下,问出了憋了很久的问题:“柳姑娘,你师父......玉前辈,现在在哪儿?”
柳如霜沉默片刻:“在海外。”
“海外?”
“东海之外,有一座小岛。师父在那里隐居,不问世事。”柳如霜道,“她说,这世上的事她都了了,只想安安静静过完余生。”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那她还收你这个徒弟?”
“收我的时候,她还没归隐。”柳如霜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她说我像年轻时的她。倔,不服输,为一个人可以不要命。”
石头嘿嘿一笑:“那个人是秦王殿下吧?”
柳如霜没有否认,只是转头看向海面。
海风很大,吹得她衣袂飘飘。石头忽然觉得,这个冷冰冰的女人,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船队继续西行。
天色渐渐暗下来,海面上开始起浪。蜈蚣船在浪涛中上下起伏,像一片片树叶在狂风中挣扎。
石头已经不吐了——因为他肚子里已经没什么可吐的了。他靠在船舷边,嘴唇发白,但眼睛始终盯着西方。
“还有多远?”他问。
“按这个速度,明天午时能到登州。”柳如霜道。
“能不能再快些?”
“已经是极限了。”柳如霜道,“划桨的士兵已经在拼命了,再快他们就撑不住了。”
石头看向那些划桨的士兵。
他们光着膀子,脊背上的肌肉在月光下闪着汗光。每一下划桨都伴随着一声闷哼,木桨在水中翻飞,带起哗哗的水声。
没有人喊累。
没有人停下。
因为他们都知道,早一刻回到登州,登州的父老乡亲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石将军。”副将忽然开口,“前方的夜不收发来信号——发现船只。”
石头立刻警觉起来:“谁的船?”
“太远了,看不清。但看航向,是从登州方向来的。”
石头心中一沉。
从登州方向来的船——会是逃出来的百姓吗?还是倭寇的船?
“靠上去看看。”石头下令,“全船戒备!”
五条蜈蚣船脱离船队,朝那艘船靠过去。
月色昏暗,海面上雾气弥漫。那艘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是一艘商船,船帆破破烂烂,船身上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是咱们的船!”副将叫道,“挂着大胤的旗!”
商船上的人也发现了他们,甲板上传来骚动。
“救命!救命!”有人扯着嗓子喊。
两条船靠在一起,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人跌跌撞撞地爬了过来。
“倭......倭寇......”他上气不接下气,“登州......登州......”
石头一把揪住他:“登州怎么了?”
“倭寇攻......攻进了登州港!正在攻......攻城!”
石头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今天下午!”
石头松开手,转身看向身后的三千将士。
月光下,这些士兵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愤怒。他们中有很多人的家就在登州,妻儿老小都在城里。
“兄弟们。”石头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都听见了吧?”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冒火。
“咱们是登州的兵。”石头继续道,“登州是咱们的家。现在倭寇打到咱们家门口了,怎么办?”
“杀!”
三千人的怒吼,压过了海风的声音。
“那就走!”石头拔出战刀,“全速前进!天亮之前,必须赶到登州!”
百条蜈蚣船像发了疯一样破浪前进。
划桨的士兵换了一班又一班,船速不但没有减慢,反而越来越快。
石头始终站在船头,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