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翻腾着,吞掉那些黑不溜秋的烟土,眨眼就卷到深处,消失的无踪无影。
章宗义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望着漆黑的江面,心里却像被浪头一下下拍打着似的。
这些烟土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自己亲手毁了它们,虽然没闹出多大动静,但心里头挺自豪的。
冷风刮着脸,他一动没动。
直到最后一罐生膏沉进急流,他才慢慢转过身。
舱门轻轻开合,屋里又静了下来。
明天就到上海码头了,他躺倒在头等舱的床上,闭眼听着水声,慢慢睡着了。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理好中式长袍的衣领。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么硬气,但眉宇间多了几分自信和决心。
他从帐篷里拿出以前买的炖羊肉,撕了几块,夹在月牙烧饼里,就着船上的热茶吃了下去。
嗯,还是家乡的味道香。
船在浑浊的黄浦江上慢慢往前开。
绕过最后一道河湾,一大片在这个年代看起来又高又怪的建筑群,就跟海市蜃楼似的突然就撞进眼里。
站在甲板上,章宗义看到外滩建筑的那一刻,还是被小小地震了一下。
虽然他是从后世来的,也去过外滩,但此刻更强烈的,是看惯了平地矮房,和猛地看到这群高楼的反差感,让人精神一振。
那一片沿着江岸矗立、望不到头的“石头林子”般的建筑,和周围那些飞檐翘角、白墙灰瓦的中式房子形成巨大的反差。
在这个年头,这些石头房子凑在一块儿,表现出一种从来没见过的宏伟和齐整劲儿。
最扎眼的,就是那座楼顶有个大钟楼的建筑——海关大楼。
钟面在阳光下清清楚楚,一声不响地告诉人们,现在时间得精确到分秒,没得商量。
紧挨着它的,是汇丰银行大楼和一长串银行、洋行的总部。
它们像一群并肩站着的巨人,用那厚实的石头墙和大块头,无声地显摆着钱和权的厉害。
江面上,挂着各国旗子的铁壳轮船——英国的、美国的、法国的、日本的……
拉着汽笛,在帆船扎堆的木船中间钻来钻去,冒着滚滚黑烟,显摆着机器开动的蛮横劲儿。
章宗义盯着这些钢铁和石头堆成的大家伙,耳朵里汽笛声此起彼伏,心里想着。
这些房子显现的不光是石头堆起来的威风,更是规矩和秩序的象征,背后是国家实力、制度和技术的碾压,这就是国与国的弱肉强食。
出了码头,章宗义团总叫了辆马车,直接住进了礼查饭店(就是现在的黄浦路15号中国证券博物馆)。
要了一个二楼房间,窗子正对着十里洋场的外滩。
推开房间的窗子,就能看到下面苏州河上的外白渡桥和那条闹哄哄的黄浦江。
桥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夫在石板路上跑着,脚印和车轮都展现着这个时代的印记。
远处传来工厂开工的汽笛声,低沉有力,像头巨兽在晨雾里醒了。
他望着江对岸的杨树浦,烟囱一根接一根,蒸汽直冒,那片轰鸣的厂房正是近代工业的命脉。
钟楼的每一次报时,都在重新掐着这片土地的脉;每一次蒸汽的喷涌,都是老规矩散架的前奏。
当然,这是快速变革的时代,这看似平静的早晨背后,正憋着一场翻天覆地的风暴——不是远处打来的炮弹,而是从工厂里、学堂里、国人的脑袋里悄悄冒出来的潜移默化的变化。
这些社会的发展和变局早就落地生根了,它不喊口号,只在铁轨往前铺的地方、在电报线一闪一闪的时候、在年轻人眼里对新世界冒光的时候,一步步逼近。
简单吃了午饭,章宗义在饭店房间里铺开纸笔,写了一份乡兵所买军火的联络公函,当然是写给礼和洋行的。
掏出印章,盖上红印泥,他满意地看了看。
这也就是个双方搭话的引子,洋行主要还是看真金白银的面子。
换上一身高档的丝质中式长袍,戴了顶呢绒礼帽,蹬上锃亮的皮鞋,把怀表挂在胸前口袋上。
站在镜子前一瞧,里面的人就是一副中西合璧、派头十足的年轻绅士的模样。
在火轮上,他就在琢磨,原来准备给礼和洋行的理查德·冯送的嘉庆年间民窑粉彩瓷瓶可能不合适。
那瓶子虽说有年头,但有点花哨,怕是入不了这洋人的法眼,得挑件真正代表中国艺术的好东西。
当然,还不能是国家的宝贝,他可不想当流失国宝的罪人。
想到从牛皮王的密室里收了些瓷器,那家伙常跟洋人打交道,估计里面能找到合适的。
进入帐篷空间,一件件比对,最后挑出一件“瓷都”景德镇烧制的、量产的民窑青花瓷笔筒。
这是一件崇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