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贪婪的光,是一种憋了太久终于要释放的光,像地底的岩浆找到了裂缝,迫不及待地要喷涌而出。
“五十人够了。”郎德胜对麻子说道:“去挑人,按时集结。”
麻子队长犹豫了一下,脸上的麻子似乎都在皱眉:“大人,双庙沟那边地形复杂,万一——”
“人多了容易暴露。”郎德胜打断了他,不容反驳,“这次我们有内线情报。私盐贩子的路线、时间、人数一清二楚。抓到了,就是大功一件。”
同州府翰林巷会办公所议事厅
章宗义面前摊着那份手绘地图,老蔡坐在对面,孙二彪蹲在门口擦枪,布条在枪管上来回拉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东家,咱们放出的消息那边已经收到了。”老蔡汇报着这两天收集到的情报,“郎德胜明天会在双庙沟设伏。”
章宗义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双庙沟,那个地方他太熟悉了,上次就研究过。
两边的土塬,中间的官道,确实是个伏击的好地方。
但好地方从来不是只对一方好,有利就有弊。
“大庆关那边安排好了?”章宗义问。
“安排好了。探事队几个队员过去配合张桂平行动。”
“去双庙沟,谁带队?”
“孙二彪带着几个亲兵,扮成镖队的样子。车上主要装面粉,也有购买凭证,是给团练买的。郎德胜拦住了也查不出什么。”
章宗义抬起头,看了一眼孙二彪。
孙二彪是爱枪,整天摆弄,这会又开始擦自己用的那把驳壳枪,擦得很专注,很仔细,像在打磨一件瓷器。
“二彪,”章宗义喊了一声,“明天应付检查就行,看着情况不对或者听见枪响就往车底下钻,咱们得车子是加料的,有防护。”
孙二彪抬起头,点了点头。
他没问为什么。
团总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这是他组队打猎时学到的规矩——信任,不需要解释。
“就按这准备吧。”章宗义认可老蔡的安排。
老蔡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章宗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开始忙活的队员。
天还没亮,郎德胜就带着人赶到了双庙沟。
这地方他熟,已经是第二次来打伏击。上一次是伏击劫匪,这一次是伏击私盐队伍。
他找了了土坡,这里视野开阔,火力可以覆盖整条官道。
缉私队的兵丁们都待在土坡后面的一个土坑里,麻子队长则带着人隐蔽在官道边,履行缉私队拦截检查的职责。
郎德胜自己蹲在土坑边,望远镜举在眼前,盯着官道东边的方向。
镜片里的官道空空荡荡,只有风卷起的尘土,像一层薄薄的纱。
从早上等到晌午。
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熟,晒得人后背发烫,嘴唇干裂,喉咙像含了一把沙子。没有商队过来。
郎德胜的腿开始发麻,但他不敢站起来,又是风吹太阳烤。
从晌午等到下午。
太阳开始往西边偏了。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照在土塬上,把每一道沟壑的阴影都拉得很长,像一道道裂开的口子。
终于,官道上出现了一队商队。
郎德胜把望远镜调了调焦距,手指在调焦环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看清楚了——不到二十来人,赶着七八辆骡车,车上堆着货,都是布口袋,灰扑扑的。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戴着一顶草帽子,骑着一头灰骡子,腰里别着一把左轮手枪,枪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人数、车数、左轮手枪都对上了。
来了,贩私盐的队伍来了。
郎德胜的心跳加快了,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他把望远镜放下,对埋伏在路边的麻子队长打了个手势。
车队慢慢走近,走进了两边的土塬之间。
麻子队长恰到好处地带人冲下去,拦在路中央,手一扬:“停下!缉私队例行检查!”
孙二彪勒住骡子,抬手挠了挠后颈,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长官辛苦,不认识了?澂城团练的。”
“查的就是你澂城团练,上次让你跑了,看你这次还能跑么?”
麻子队长冷笑一声,嘴角往下撇了撇,手按在腰间枪套上,身后十几个兵丁齐刷刷围拢过来,枪口指向车队。
孙二彪却仍坐在骡背上,不慌不忙。
他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盖着团练大印的采购文书和购买凭证,迎着日头一晃,纸页在阳光下泛着白亮的光:
“白纸黑字,面粉和盐,凭证齐全。”
麻子队长眯眼扫了一眼,文书上的朱砂印鲜红刺目,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知道,又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