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个屁!最多回去关起门来骂几句就完了,弄不好还是表扬加鼓励。他要真打断自家兄弟的胳膊,以后谁还给他卖命?”
“他处理不处理,是他的事。但我们这边,得有个说法。”章宗义没有笑:“明天你去白水,找赵秉德。把多出来的钱退给他。”
贺金升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义哥,就是要你一个态度。你不说,大家还有点放不开,不知道怎么弄他。”
“占理就跟他弄。”章宗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他可忘不掉,剿灭‘草上飞’时,进白水城门,赵秉德给他的难看,那是赤裸裸的不服和挑衅。
说的好听点是守地盘,说的不好听叫“狗护食”。
章宗义继续道:“我们的人被打伤了,不是钱的事。你告诉他,钱我们不要。闯卡的时候是运货商队,不是白水团练。打人的那个,必须交给我们处理。这是规矩。”
贺金升腾地一下站起来,笑着拍了一下桌子:“行!找人不痛快的事额最爱干,额明天就去!”
赵家的宅子在城东,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台阶比县衙还高。
贺金升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只石狮子,心里骂了一句:你家门槛再高,贺爷今天也得迈过去。
脸上挤着一下比哭还难看的笑,让门房进去通报。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有人把他领进去。
这一盏茶里,贺金升在门房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喝了两碗茶,上了三回茅房。
不是他紧张,是赵家故意晾他。
赵秉德在正厅见了他。
穿着家常衣服,手里端着一碗肉粥,慢悠悠地喝着,那架势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不在意来的是谁。
贺金升把装钱的布包放在桌上,说明了来意。
赵秉德放下燕窝粥,看着那个布包,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赵老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笑不到眼底。
“贺团副,你们章团总太客气了。这是医药费,应该赔的。赵家不差这几个钱。”赵秉德把布包推回来,手指在布包上拍了拍。
“赵团总,额们章团总说了,钱不要。”贺金升的笑还挂在脸上,但语气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但打人的那个护卫,必须得交出来。”
赵秉德的笑淡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举起来挥了挥,像是在赶苍蝇:“贺团总,打人的护卫,是我们的团丁,我们团练自会处理。人我是不会交的。”
贺金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赵秉德已经端起了肉粥,那意思是——话说到这了,你可以走了。
“贺团副,回去跟章团总说,白水团丁打人是不对。上次你们团练在我的地盘上剿匪,也没知会白水团练……”
贺金升站在那里,看着赵秉德,听这意思是报复上次剿匪没打招呼的梁子
但那张脸上满是嘲笑和挑衅,好像在说:老子就这样,你能把我咋地?
贺金升心里那点火“噌”地就窜上来了。
但他压住了。他这么多年跑东跑西的,又当了副团总,别的不说,沉得住气是练出来了。
“哼,是这样。”贺金升冷哼了一声,那声“哼”不重,但比什么话都难听,“赵团总的话,额会带到了。”
他转身出了正厅,走过院子,走过大门,走下台阶。
贺金升回到营地,这次他没有表演,没有比划,说得很快,很平,像是怕说慢了就压不住心里的火。
章宗义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知道了。”他说。
贺金升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义哥,就这么算了?”
章宗义抬起头,看着他。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冷,有沉,还有一种看贺金升是傻子的怜悯。
“算了?是我们怂了,还是我们怕了?”章宗义站起来,走了两步,“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的手还伸不过去。赵秉德在白水经营了十几年,根深蒂固。等机会吧。”
他没告诉贺金升,再过几个月就要巡防营改编了。
赵秉德的团练能不能存在,怎么存在,到时候还不是自己说了算,非得让他脱层皮,狗热的要是不服,就把你连根挖了。
贺金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挠了挠头,嘴里吧嗒了两下,那根新换的草棍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义哥,那以后——”
“以后,赵家商队来了,关卡正常检查收费,该咋样就咋样。”
章宗义转过身来,拍了拍贺金升的肩膀,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那算是笑了,“你今天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贺金升张了张嘴,还想贫两句,看了看章宗义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