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榔坐在上首,面色平静。
彬尼德拉从女儿手中接过诏书,双手捧着,高高举起,朝朱由榔深深躬身。
缅甸礼节中,躬身到额头触及指尖,这是臣属对君主的最高礼敬。
“外臣彬尼德拉,叩谢大明皇帝天恩!”
王座下,孟族将领们齐刷刷躬身行礼。
巴刚弯下腰背,甲叶哗啦作响,坤沙低头,盔缨垂到地面。
那几个掸邦土司代表慢了半拍,也慌忙合十躬身。
缅族大臣们面面相觑,终于也伏下身去——他们仍用旧朝的跪拜之礼。
朱由榔坐在高处,看着阶下姿态各异的人群。
有躬身的、有合十的、有跪伏的。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弯折的脊背、贴在地面的额头。
彬尼德拉站起身,转身面对殿内众人,将诏书高高举起。
他没有喊什么口号,但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
从今天起,孟族不再是缅甸的边陲部族,他们正式是缅甸的主人了。
朱由榔目光平静如水。
他知道自己还只是棋子,依然是孟族手里的一张最重要的牌。
他也心中清楚,眼下孟族与大明有着共同的敌人——吴三桂和莽白。
孟族需要大明的册封来正其名位,他也确实需要孟族的庇护来保其君臣。
这份盟约虽出于各自利益,但并不有损国格。
大明依然是上邦,天子依然是天子。
诏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仔细思考后来写下的。
比起被莽白囚禁在荒岛上的日子,如今至少可以堂堂正正地坐在殿中,以天子的身份说话。
孟族以礼相待,他也以礼回应。
他们只是结盟的关系。
只要永历帝他还活着,大明的名分就在,人心就不会散。
他看了一眼阶下的彬尼德拉,又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彬卡娅。
这对父女精明强干,但至少眼下,他们是诚心合作的。
...
彬尼德拉接过诏书躬身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太激动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睁开。
多少年了。
如今,他不只拿下了阿瓦城,还得到了大明皇帝的册封诏书。
孟族百年来求而不得的东西,就要实实在在捧在手心了。
...
彬卡娅念完诏书后。
再看着父亲接过诏书后,微微发颤的双手,她心中同样翻涌。
从踏上阿瓦城的第一天起,每一步都在为这一刻铺路。
她和父亲,本以和亲为饵,本打算软硬兼施逼莽白就范,逼他交出永历帝。
不料阴差阳错,她手下人在野外无意间救了一名身负重伤的明军探子。
后来才知道,那是准备营救永历帝的大明豹枭营队员济雷。
正是这个机缘,她结识了陈云默。
随后她测试陈云默,收他为护卫。
本是想借他的能力一边查找永历帝的下落,一边追查杀害她师的仇人。
没想到这个人给她带来了更大的惊喜。
陈云默不仅帮她寻到了师父仇人的线索。
还献上了一条潜入阿瓦城的隐秘水道,更关键的是,陈云默还真的找到了永历帝的下落。
后来,父王亲率城外大军正面猛攻,配合早已经摸进城内的巴刚和他率领的精兵。
里应外合,阿瓦城最终一日就易主。
莽白仓皇出逃,永历帝则从缅人的囚笼,终于到了孟族人的手中。
如今,大明皇帝的册封诏书就在眼前。
这份诏书一旦颁下,孟族就不再是别人眼中的蛮夷,而是名正言顺的缅甸之主。
终于如愿以偿了。
彬卡娅看着父亲,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旁人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而后来,她的思绪被短暂的跑偏了一下。
她又想起陈云默。
她对这个汉人将军其实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是欣赏?
是利用?
还是别的什么?
她其实也不愿深想。
但那天凌晨里,一接到他和永历帝在江心岛被困的消息。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亲自率船队去救人。
幸好,她出现的还算及时,永历帝和那个陈云默她同时救下了。
...
彬赛亚坐在一旁,面色虽努力维持镇定,眼底却藏不住兴奋。
他原本对妹妹大费周章去哄那个落难皇帝颇为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