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江叹了口气:“你可能不了解这里面的情况。杨金喜的舅舅是市里主管农业,水利的副市长李刚,李刚虽然不分管我们纪检口,但他毕竟是市领导,又是山阳县出来的。县里有些同志……顾虑比较多。”
我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另外还有个情况,”杜江的声音更低了,“县里有个别领导跟杨金喜关系不一般,说过一句话,说杨金喜是‘返乡创业的典型’,是‘乡村振兴的带头人’。这话放出来了,我们再动他,就有点……”
“证据呢?”我打断了杜江的东拉西扯。
“什么?”
“有关杨金喜违纪违法的证据确凿不确凿?”
杜江顿了一下:“确凿。”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老杜,我们是干监察的。老百姓举报了两年,被人打了都不敢吭声,被人侵占利益,却求告无门,就因为我们顾虑这顾虑那?李刚是副市长,他是市领导不假,但他管得了你办案吗?他管得了证据说话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杜江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跟刚才不一样了,多了一股子劲儿。
“张宇,你说得对。我们这行干的就是得罪人的活儿,要是连证据确凿的案子都不敢办,那还叫什么监察局?”
“那你打算怎么办?”
“节后上班第一天,我亲自签立案决定书。”杜江的声音很坚定,“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不管牵扯到谁,一查到底。”
我点了点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
“老杜,这事我会盯着的。你们办案过程中如果需要市局支持,随时开口。”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挂了电话,我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庄稼收完后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气息。远处的稻田已经收了大半,剩下几块地里的稻子在风中摇晃着,金灿灿的,很好看。
我忽然想起杨凯旋蹲在地上哭的那一幕。
一个庄稼人,被人占了地,被人打了,举报了两年没有结果,最后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偶然路过的陌生人身上。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只是看了工作证就哭了。
因为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陈婷发来的微信:“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一点了。
“回,给我留点儿,我在路上呢。”
我发动车子,往回开。路过杨金喜的垂钓园时,我看到门口停着几辆好车,听见有人在院子里说说笑笑。杨金喜可能又在那里接待他的“贵客”了。
我踩了一脚油门,车从门口过去了。
六号下午,我们准备返城。然后第二天再陪陈婷去省城看看他爸妈,我们这个十一假期就算完美收官了。
临走之前,我妈往我后备箱里塞了满满当当的东西——自家种的南瓜、冬瓜、红薯,还有一坛子腌好的酸菜,两只杀好的土鸡,一兜子土鸡蛋。
陈婷在旁边拦都拦不住,我妈一边塞一边说:“城里买不到这么好的东西,你们带回去慢慢吃。”
我爸站在门口,没怎么说话,就帮着我往车上搬东西。
东西都装好了,乐乐跟小胖依依不舍的道了别,两个孩子约好了放寒假了再回来一起玩儿。
“爸,妈,你们回去吧,到了市里我给你们打电话。”我说。
我爸点了点头,叮嘱道,“张宇,路上开车慢点,车多。”
“知道了,爸。”
我们上了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我爸妈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儿,融进了那片金黄色的田野里。
车在县道上飞驰,两边的行道树飞快的往后退去。远处有人在地里烧秸秆,白色的烟柱在田野上缓缓升起,笔直笔直的,像一根根通天的柱子,一直伸到秋天高远的蓝天里去。
假期结束了,上班第一天,我刚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杜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张宇,那个杨金喜我们准备正式立案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请示了孙县长,他也同意你的看法,让我抓紧时间对杨金喜采取措施。”
“证据链没问题吧?”我又问,仍然有些不放心。
“没问题。杨凯旋提供的那套材料很扎实,我们又补充调取了垂钓园的用地审批档案、卫星影像比对、以及另外三户被占地村民的证言。光这些,足够他喝一壶了。”
我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把案子办的扎实一些吧!省的将来有麻烦。”杜江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几天后,杜江又给我打了个电话,汇报案子的进展情况。
“张宇,我们对杨金喜已经采取措施了。”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这几天的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