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朔风呼啸,卷起细碎的雪粒,敲打着窗棂。
堂内炉火熊熊,却驱不散一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郁的凋零之气。
这里不似紫宸殿那般庄严肃穆,更像是一个褪去了硝烟与杀伐、只余下回忆与故纸的暮年军人归宿。
堂中正面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寰宇坤舆全图》,墨线勾勒出帝国辽阔到令人晕眩的疆域,从东海之滨直至欧罗巴的多瑙河畔,从冰封的漠北草原直至南洋的炽热群岛,甚至跨越浩瀚大洋,囊括了那片被称为“蓬莱”的新大陆西岸。
地图之上,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标注着各大都护府、重要军镇、水师基地的位置。
曾几何时,这幅地图前,聚集着帝国最锋利的那一批“神兵利器”,他们手指所向,便是大军兵锋所指,铁蹄所至,便是帝国疆界所拓。
而今,地图依旧,那些曾赋予它生命与威严的身影,却大多已化为地图边缘一行行细密的金色小字——那是阵亡、病故高级将领的姓名与生卒年份。
更多的,是已蒙上了一层淡淡灰尘的空白。
留守汴京、署理枢密院日常事务的签书院事刘洪,一位年过六旬、头发花白的老将军,正默默地用一块柔软的细布,擦拭着一列紫檀木架。
架上并无书籍,而是整齐摆放着数十个形制各异的兵器匣或铠甲部件。
每一件旁边,都有一块小木牌,上面镌刻着姓名、官职、生卒年。
这里,是帝国军方不对外公开的“故帅遗珍阁”,存放着已故高级将领生前一件具有代表性的随身武器或甲胄部件,以为纪念,亦为激励后来者。
刘洪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些器物中沉睡的英魂。
他走到第一个兵器架前,那里横放着一柄造型古朴、厚重无华的铁锏。
木牌上刻着:故少保、枢密使、武昌郡开国公、鄂王 岳飞,谥忠武,生卒:崇宁二年 - 光启十一年。
“岳帅……”刘洪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锏身。
这柄锏并非岳飞最着名的沥泉枪或宝剑,而是他早年从军时所用,伴随他征战半生,直至暮年仍常置案头。
光启十一年秋,以九十九岁高龄在长安鄂王府无疾而终的岳飞,临终前嘱咐将此锏送归枢密院,称“愿后来者,持此锏,不忘武人之本,保国安民”。
刘洪还记得消息传来时,整个汴京,不,是整个帝国军界的震动。
那位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军神,那位在另一个时空含冤风波亭,在这个时空却得以横扫漠北、饮马莱茵,为帝国打下北方万里疆土的“岳爷爷”,终究还是走了。
他的离世,标志着一个铁血时代的彻底落幕。
如今,他麾下的背嵬军旧部,最年轻的也早已解甲归田,子侄辈虽多有为将者,但那种气吞山河、令行禁止的“岳家军”魂魄,似乎也随着他的故去而渐渐飘散。
旁边,是一顶略显陈旧、但擦拭得锃亮的凤翅兜鍪。
木牌上书:故太傅、枢密使、镇南、武宁、安化三镇节度使、雍国公 韩世忠,谥忠献,生卒:元佑五年 - 光启三年。
韩世忠走得早些,这位勇猛绝伦、擅长水战、在黄天荡创造奇迹,后来又为帝国开拓南洋立下不世之功的老将,晚年因旧伤复发,病逝于江宁府赐第。
他这顶兜鍪,是当年平定苗刘之乱时所戴,代表着他在帝国早期力挽狂澜的功绩。他的水师战法,至今仍是帝国水师操典的重要组成部分。
再旁边,是一柄装饰着宝石的镶金短刀,这是已故的刘光世早年受赏之物,象征着他早期拥兵、后归顺听命的复杂经历。
还有一副精铁护臂,属于吴玠,他和他兄弟吴璘稳守川陕,是帝国西南的定海神针,他们的后人至今仍在安西都护府任职。
刘洪继续擦拭。
一柄帅旗旗枪的枪头,属于张俊,这位早年战功显赫、前期附庸秦桧,后期幡然醒悟,屡立战功,其遗物也被收入,但位置靠后,木牌上的字也简单许多。
然后是一把断了一半的弯刀,木牌上写着:故安西都护、左金吾卫上将军 刘锜,谥武穆,生卒:绍圣五年 - 光启八年。
刘锜是在任上病故的,死时还在筹划对中亚更西部的一次清剿行动。
这把弯刀是他在一次遭遇战中,与敌酋力战而断,他命人收起,以作警示。
刘洪的目光扫过王德、王彦、曲端等人的遗物,最后停留在一个空着的兵器架上。
这个架子位置显眼,却空空如也,只挂着一块木牌,上面没有名字,只刻着一行字:“此架留待,后继有人。”
刘洪知道,这个空位,是留给那些仍在世、但已垂垂老矣的“老帅”们的。
比如那位远在君士坦丁堡,身体时好时坏,几乎不再问事的西洋都护孟珙,还有在金陵荣养的前水师都督李宝。他们,也已是风烛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