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刚过,青岛信号山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个老人,八十多岁,满头白发,背已经驼了,走路需要拄拐杖。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褪色的徽章。
他站在老槐树下,看了很久很久。
空蝉第一个发现了他。
“老人家,您找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老槐树,看着树下的那些黑石,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水。
“六十年了。”他喃喃道,“六十年了,这棵树还在。”
麒麟和樱子从山上走下来,看见这个老人,都愣住了。
麒麟走上前,轻声问:“老人家,您是……”
老人转过头,看着麒麟,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苍老,但很温暖。
“我叫陈望道。”他说,“你们可能不认识我,但我的父亲,你们应该听说过。”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八路军军装,站在老槐树下,笑容灿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1945年春,于青岛信号山。抗战胜利在望,以此留念。”
麒麟接过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照片上的年轻人,和夏九鼎的爷爷夏明翰,站在同一个位置,靠着同一棵树。
“我父亲叫陈树湘。”老人说,“1934年,湘江战役,他断肠明志。那一年,我十二岁。”
樱子倒吸一口凉气。
陈树湘。红三十四师师长,湘江战役中重伤被俘,在担架上用手伸进腹部伤口,绞断肠子,壮烈牺牲。
“我父亲牺牲后,我跟着部队一路走,从江西走到陕北,从陕北走到山东。”老人抚摸着老槐树的树干,声音沙哑,“1945年,我在这棵树下站了一个晚上。那时候我就想,等抗战胜利了,我要回来看看。后来胜利了,建国了,我去了朝鲜,去了西藏,去了很多地方,一直没有时间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老槐树繁茂的枝叶。
“今年我八十三了,医生说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再不回来,就来不及了。”
麒麟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照片递还给老人。
“老人家,您父亲的事迹,我们都听说过。他是英雄。”
老人摇摇头,笑了。
“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做了该做的事。”
他低下头,看着树下的那些黑石。
“这些石头,是什么?”
麒麟想了想,说:“是那些回不来的人。”
老人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拄着拐杖,绕着老槐树走了一圈,每一块黑石都看了很久。
最后,他在树下坐下来,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我能不能在这儿坐一会儿?”他问。
麒麟点头:“当然可以。”
老人笑了,闭上眼睛,像是在听风,又像是在听老槐树说话。
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老人的呼吸渐渐平稳,渐渐绵长。
他睡着了。
麒麟和樱子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等着。
空蝉蹲在一边,看着老人苍老的面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在樱花国受训二十年,见过的老人都是将军、政客、财阀,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靠着八百年的老槐树,像靠着一位老朋友。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麒麟还站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了。
“年纪大了,容易犯困。”
麒麟摇摇头:“没事。”
老人撑着树干站起来,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布包,很小,巴掌大,用红布包着,外面系着一根麻绳。
“这个,留给你们。”他把布包递给麒麟。
麒麟接过,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石头。
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通体莹白,像玉又不是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麒麟愣住了。
他见过很多黑石,但从没见过白石。
“这是什么?”
老人笑了:“我父亲留给我的。他说,这是湘江边上捡的。他在湘江战役前捡到的,一直揣在怀里。子弹打穿了他的衣服,打碎了他的骨头,但没打碎这块石头。”
他顿了顿,轻声说:
“他说,这是这片土地的骨头。只要骨头还在,人就倒不了。”
麒麟握紧那块白石,久久不语。
老人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
“六十年了。”他说,“该回来的时候,还是回来了。”
他转身,慢慢走下山去。
夕阳照在他佝偻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