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沉默了一会儿。“六十年,这条河有什么变化?”
“变化嘛……”老者眯起眼睛,望向竹林外面那段波光粼粼的河面,神态安详得像在回忆一个老朋友。“水没有以前清了。以前河底的鹅卵石一颗颗看得清清楚楚,现在总是有点浑。鱼也没有以前多了,以前有一种青尾鱼,巴掌大,味道很鲜,现在好些年没见着了。”
玄武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不过啊,”老者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快,“瀑布还是那个瀑布。水大也好,水小也好,它该响的时候响,该静的时候静。我老伴走了二十年了,儿子在深圳打工很少回来,但瀑布没走。它一直在。”
他拍了拍膝上的《水经注》,书页哗啦啦地翻动,停在某一页上。那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竹叶,叶脉清晰如蝉翼。
“你们年轻人现在喜欢说什么‘诗意’、‘远方’,其实不用去远方。家门口的瀑布看一辈子,就是最好的诗。”
玄武没有说话。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这个动作极其细微,老者大概没有注意到,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理解其中的分量。玄武的一辈子有多长?不是六十年,不是九十年,是更长,长到需要用地质纪年来丈量。他看过多少条河流干涸,多少座瀑布断流,多少个“一辈子”在他眼前像竹叶一样从青到黄再到腐烂成泥。但这个老人说,瀑布一直在,就是最好的诗。
他忽然觉得很羡慕。
“老先生,”玄武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你听说过一种说法吗——‘上善若水’?”
老者笑了,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老子》第八卷,水利万物而不争。怎么,你也看老庄?”
“偶尔翻翻。有一句话,我觉得用在水文上也很合适——‘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老者点了点头,“水是这个道理。不过小伙子,我跟你说,看水不能光看字。你得坐在河边,听它响。”
玄武没有纠正“小伙子”这个称呼。他点了点头,正要说点什么,老者的下一句话让他顿住了。
“对了,我有个曾祖父的故事——我曾祖父以前在凭祥教过几年私塾,说起来跟你还有点像,也是个爱看水的。”老者的语气平淡,仍沉浸在回忆里,“他后来入了川,进了军营,就没了音讯。我家这一支留在了广西,扎根了。”
玄武的瞳孔微微收缩。
凭祥。私塾先生。入川。军营。这几个词精准地击中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坐标,精准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老先生,”玄武的声音平稳,但归藏系统在他的意识深处已经开始高速运转,调取四百年前的相关数据,“敢问令曾祖父的名讳,是哪两个字?”
老者摸了摸后脑勺,想了片刻,“大名我倒记不全了,族谱上写的好像是……沈什么来着,沈……哦对,沈明远。字什么忘了。”
归藏系统的数据匹配结果弹了出来。档案编号:归墟-甲戌-三七四一。沈明远,字敬之,广西凭祥人,生于万历二十七年,崇祯年间在张献忠部任随军文书,后脱离军营,隐居于川西山中。档案末尾有一行备注,备注人是玄武本人,备注时间是大明崇祯十七年三月——
「敬之先生于保宁府城外救下重伤者一名,未留姓名,以私银购药为其医治三日。被救者,玄武。」
三百八十一年。
“曾祖父后来没了音讯,”老者续道,“族里有人说他死在四川了,有人说他出家当道士了。反正到了我爷爷那辈,就再没人知道他的下落。不过族谱一直在。”
玄武闭上眼睛,三百多年的岁月在眼皮后面汹涌而过。当年他重伤之中曾经问过那位私塾先生,问他要什么回报。沈明远当时坐在破庙的台阶上,手里翻着一本翻烂了的《孟子》,头也没抬地说:“不用回报。以后你要是遇到什么好书,借我翻两页就行。”
玄武后来再也没有遇到他。他脱险之后去找过,但保宁府外的村庄已经在兵乱中烧成了一片白地,沈明远不知所踪。
他没有借他书。
“你等一下。”玄武忽然开口,语气郑重。
他伸手入怀,从内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那是他在出发前整理归藏系统备份数据时随手带上的,一本明代水利笔记的手抄本,作者是万历年间一位不知名的治水小吏。纸页已经发黄发脆,但字迹清晰可辨,每一页都画着河流的走势图和水闸的结构图。他把书放在老者手里。
老者低头一看,眼睛都直了。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他看到那些河流的名字,那些闸口的尺寸,那些标注着“万历三十六年实测”的水位数据。对一个一辈子看水的人来说,这本书的分量比任何金银财宝都重。
“这、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