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靠着越野车的引擎盖打盹,听到了陆沉站起来的声音,立刻睁开眼睛。
“结束了?”
“结束了。”
“石头呢?”
“在下面。它不会上来了。”
巴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引擎盖上直起身,走到井口边,低头看了一眼。井底的蓝光已经消失了,水面恢复了平静,在正午阳光的直射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浅蓝的颜色,像是一块打磨过的绿松石。石头的痕迹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它和水融合在了一起,或者说,它变成了水。
“它没死,对吗?”巴图问。
“没死。它回到了它本来的状态——不是石头,不是水,不是光,而是三者之间的一种存在。你看不到它,但它一直在。”
巴图点了点头,把井口的铁板重新盖上,一颗一颗地拧紧螺栓。扳手在螺帽上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听起来格外清脆,像是某种古老的、金属制的乐器的音符。每拧紧一颗螺栓,那一声清脆的“咔”就在空气中回荡很久,被草原的风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八颗螺栓全部拧紧后,巴图退后了两步,看着那口重新被封死的井。
“这口井,”他说,“以后还会有人来吗?”
陆沉从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符文,用的是墨水和毛笔,线条流畅而有力,每一个转折处都有一种独特的、圆润的弧度。他把符文递给巴图。
“把这个贴在井盖上。不需要任何仪式,不需要任何咒语,不需要任何人的念诵。只要它在,那层岩层的能量场就不会伤害任何人。”
巴图接过符文,小心翼翼地贴在井盖的正中央。符文的纸张接触到铁板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纸张被静电吸附的“啪嗒”声,然后牢牢地粘在了上面。纸张表面的墨迹开始发光——不是被阳光照亮的那种反射光,而是墨水本身在发光的自发光。青色的、柔和的光从符文的每一笔每一划中透出来,在井盖上画出了一个完美的、封闭的、令人感到安宁的圆形。
巴图盯着那个发光的符文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朝越野车走去。走了几步,没听到陆沉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陆沉还站在井口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陆先生?该走了。”
“你先走。”陆沉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我再待一会儿。”
巴图犹豫了一下,然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机轰鸣起来,越野车掉了个头,沿着来时的路开进了通道的黑暗中。尾灯的红光在通道里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一个拐弯处。
陆沉独自站在草原上。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照在他的冲锋衣上,照在他的脸上,照在龟甲上。龟甲悬浮在他肩头的高度,青色的光芒在阳光下变得很淡很淡,几乎看不见了。
他蹲下来,手掌按在草地上。
草很密,很高,草尖已经没过了他的手腕。草叶是深绿色的,靠近根部的地方有些发黄,那是秋天即将到来的信号。手掌下面的土壤是潮湿的,有水。不是表面的露水,而是从地下深处渗上来的、沿着植物根系被抽吸到叶片里的、正在被光合作用分解成氢和氧的水。
这整片草原,都是在用封天阵的水在呼吸。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井盖上的符文还在发光,青色的光芒在正午的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像是一只正在注视着他的眼睛。他在心里对那只眼睛说:“辛苦你了。再坚持六十年。”
草原上的风突然停了。
不是风换了方向,不是风力减弱,而是整片草原上所有的风在同一瞬间消失了。空气静止了,草叶不动了,连阳光似乎都凝固了。这种绝对的静止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风又回来了,比之前更大,把陆沉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把龟甲吹得歪向一边。
这是蒙古草原在对他道别。
陆沉转过身,走向通道。他的脚步声在混凝土路面上回响,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通道两侧的应急灯在他经过时一盏一盏地熄灭,不是因为故障,而是因为它们被那层岩层的能量场“看到”了——它知道陆沉走了,不需要灯了,可以关掉了。
黑暗在他身后合拢,像一扇门缓缓关闭。
他走出通道,回到了草原的表面。越野车停在通道入口旁边的草地上,引擎还在运转,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巴图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到陆沉出来,按了一下喇叭。
陆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回乌兰巴托?”巴图问。
“回乌兰巴托。”
越野车开上了土路,朝着东方的方向,朝着那座被群山包围的、燃煤烟雾笼罩的、在现代化浪潮中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