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碧霞祠院门口时,青云正给一个带小孩的香客倒茶。他抬头看到这位满头白发、脸上晒斑明显的老人,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面生,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他在泰山没见过的气息:远道而来,心怀执念,但眼神不凶,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牵引了极久的柔软。他放下茶壶站起来,微微欠身打了声招呼。
“阿嬷,您是来找人的?”他用的普通话不算利索,但他猜这位老人可能听得懂闽南语,便放慢了语速。
陈李阿花看着他,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和正殿前飘出的檀香烟雾,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个旧得发黄的信封,递给他。信封上寄件地址栏只有一个字——“泰”。信封里是两张被反复折叠又反复展开过的便签纸,纸边已经起毛,折痕处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贴过。第一张纸上的字迹老辣遒劲:“人没事。”第二张纸上的字迹更苍老一些,墨色更深:“阿土还在配合调查,无大碍,勿忧。家里若有难处,打派出所电话,报‘泰安东岳’四个字。”
青云把两张便签从头到尾看完,把信纸依原样折好放回信封里,双手交还给老人。他没有问“您是陈阿土的谁”,只是转身走到正殿门口,对正在整理香火的老住持低声说了几句。老住持往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沏了一壶新茶亲自端到院中的石墩上,招呼她坐下歇脚。
片刻后,老孙头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小跑出来。他拿围裙擦了擦手,在院门口站了片刻,隔着满院子喝茶的香客和这位白发阿嬷对上了目光。他端详着她的脸——不年轻了,海风吹出来的深皱纹和泰山上那些长年被山风吹出粗粝纹路的守山老人一模一样。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桌上那壶银杏茶往她面前推了推。
“阿土去年秋天被海警从船上带下来的时候,穿的是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他进审讯室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要烟要水,是问船上那个坐轮椅的年轻人还活着吗。我们都吓了一跳——一个被宝岛情报局挟持家人逼着跑腿的渔民,面临重罪调查,先问一个不认识两天的年轻人活着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陈李阿花的眼睛。“阿土回来了。去年秋天就回来了。人在福建,身份材料已经补办齐全,渔业许可证今年二月重新发给他。他现在在家吗?”
陈李阿花摇摇头,又点点头,嘴唇动了半晌才把话说出来。
“他最近住在福建孙孙那边。上个月打电话说想回来,我怕他又被找上,他说不怕了——‘有人拿钱让我跑的那条航线,底下有东西。那个东西不是害人的,是护着这边的。现在没人敢再逼我跑那条线。’老兄弟,他船底下的那个东西——真的是存在的?”
老孙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手探进自己衣领里,掏出那枚系在红绳上的青铜令牌,轻轻放在桌上。牌面铭文“夏”字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柔和而恒定的淡青色偏光。
“阿土说的那个东西,我没有见过正脸。但我知道它在,它一直在。这片海是它在守,这座山也是它在守。你女婿在新竹的电子厂,你儿子在台南,你外孙女在幼儿园——他们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不是没有理由的。”
陈李阿花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把那两张便签重新装好放回布袋,把老孙头给她倒的银杏茶捧在手里,一口一口地喝,平静地感觉每一口茶从喉咙暖到胸口。过了很久她慢慢开口:“这两封信我一直放在菩萨像前。每天点香都对着说——寄信的人一定不是坏人,菩萨保佑他。我只想知道这个人在这里,我想亲口说一声谢谢——谢谢他寄了两封信,谢谢他在阿土出事的时候没有把他当坏人,谢谢他写的‘人没事’。”
老孙头把令牌放回衣领里,收拾好茶壶,看了看碧霞祠正殿屋顶上那盏随风轻摆的长明灯。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今天清明,山上的杏花开得正好。你大老远过来,不要太累。下来以后我煮点便饭。”他说完转身回了厨房。
青云一直站在正殿门口,把这段对话从头听到尾。他端着茶盘走到石墩边替阿嬷续了一杯热茶,轻声说了一句话。他的普通话夹着一点江西口音,每个字都咬得极轻极稳,像是怕惊动什么——“那两封信是孙伯自己出钱买的信封。”
陈李阿花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道士,又回头看了看厨房的方向。老孙头正在锅灶前炒菜,油烟翻滚,铲子在铁锅里划出熟悉的节奏,收音机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开了,依然是京剧《空城计》。她没有去打扰他,只是站起来对着厨房的方向认认真真鞠了一躬。腰弯下去的时候,她闻到了院子里的杏花香、檀香烟、灶台上的花生油味。她把那壶银杏茶喝完,沿着天街慢慢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轻了些。
清明午后,青龙让玉皇顶上空的云层薄了三分。正午阳光毫无遮拦地照进碧霞祠正殿,恰好斜铺在神案前方青砖地面上。那道被去冬地脉震动震裂的砖缝里,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