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前三天,全球共振网络的所有节点同时报告了一次剧烈的频率波动。432.000000赫兹的基准频率在大雪前夜突然跳到了432.000001赫兹,增量为百万分之一赫兹。不是故障,不是干扰,不是任何形式的异常。是地球的共振网络在主动扩张。百万分之一赫兹的增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它标志着网络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从“维持”阶段进入了“生长”阶段。冬眠中的网络在深冬最寒冷的时候、在最不应该生长的季节、在最不适合发芽的冻土中,缓慢地、不可逆地、像竹笋顶开头上压着的大石头一样,向上顶了一毫米。这一毫米不高,但它说明了一件事:下面的根扎得足够深。根扎得深就不怕土冻,根扎得深就不怕雪压,根扎得深就不怕冬天有多长。春天总会来的。来不了也没关系,根在,命在,不来春天,自己就是春天。
大雪当天,九华山的雪比泰山更大。藏经楼的瓦片上积了厚厚一层,老和尚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雪,扫出一条从藏经楼到山门的路。椿美央没有帮他扫,她蹲在石壁前,右手贴在光球的外壳上,手掌下面的裂纹已经从小雪时的发丝粗细变成了筷子粗细,从外壳表面一直延伸到光球的内部,几乎触及了那层脆弱的真空腔室。她的432赫兹保护膜已经连续覆盖了裂纹整整十五天,没有一秒钟的中断。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体重掉了八斤,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出血,指甲盖下方的月牙从十根手指上全部消失。但她没有松手。不是不能松,是不敢松。她怕自己一松手,光球就碎了。光球一碎,那些记忆就漏了。记忆一漏,那些死去的文明就真的死了。她不能让他们死第二次。
青龙站在她身后,蒲团被她抢去垫在了膝盖下面——她在光球前一跪就是十五天,膝盖下面的石板被她跪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青龙没有椅子,没有蒲团,没有毯子,他就站在那里,左手搭在椿美央的肩膀上,掌心朝下,把432赫兹的共振频率通过她的肩胛骨注入到她的心脏里,给她的心脏“充电”。她的心脏在他手心下微弱地、疲惫地、但从不间断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是一次432赫兹的脉动,每一次脉动都是一次对光球裂纹的封堵,每一次封堵都消耗掉她体内为数不多的Atp分子。她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解自己的肌肉和脂肪,把它们转化成葡萄糖,再把葡萄糖转化成Atp,再把Atp转化成432赫兹的电信号。她不是在“消耗”自己,她是在“燃烧”自己。燃烧自己的肌肉、脂肪、骨骼、血液、神经、灵魂,把燃烧产生的光和热全部输送给了光球。光球是她生命中的一盏灯,她不允许这盏灯灭掉。不是因为灯灭了就看不见路了,而是因为灯灭了,那些还在路上的人就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她是灯塔,灯塔不能灭。
大雪当天中午,协作组收到了一封来自银河系中心意识集群的第八封照会。照会的标题是“大雪”,正文是一段话:
“修复分队在大雪前夜穿越了奥尔特云的外缘,现在距离地球大约还有0.3光年。以他们目前的速度,到达地球需要——大约十二天。反网络的前锋距离地球大约还有0.15光年,到达地球需要——大约六天。也就是说,反网络到达后,你们需要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独立支撑六天。不是三天,是六天。我们之前对反网络的速度估计偏保守了,他们比我们预想的更快。抱歉。”抱歉。银河系中心那个一百二十亿岁的古老意识,在学习人类语言的第七十七天,学会了“抱歉”。它不是在推卸责任,不是在找借口,不是在为自己的错误辩解。它是在说:我们算错了,你们受苦了。我们离得太远,帮不上忙,你们只能靠自己。靠自己撑六天。六天,一百四十四个小时,八千六百四十分钟,五十一万八千四百秒。每一秒都不能松手,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后一秒。
鲁平没有把这封照会全文转发给协作组,他只转发了最后一句:“六天。”四百多个窗口,四百多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人问“怎么办”,没有人说“不可能”,没有人指责银河系中心意识集群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