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在九华山的石壁前坐了一夜。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衬衫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他面前是那个用石头摆成的圆圈,圆圈的中心是“觉”字。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月光照在石头上,石头投下浅浅的影子。影子随着月亮的移动慢慢转动,像钟表的指针。指针指到某个位置的时候,有一块石头的影子恰好落在了“觉”字的一笔上。那一笔被影子覆盖,颜色变深了,像被人重新刻了一下。青龙看到这个变化,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感动。月亮不是故意的,石头不是故意的,影子也不是故意的。但一切刚刚好。刚刚好就好。不需要更多。
椿美央在藏经楼的厨房里煮了一锅粥。粥是小米粥,放了红枣、枸杞、桂圆、一小把金边刺五加的叶子。叶子是金边的,在粥里煮开了,变成深绿色,边缘的金色还在。她盛了三碗,一碗端到石壁前放在青龙手边,一碗端到藏经楼给老和尚,一碗自己端着,坐在藏经楼的门槛上喝。粥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粥是甜的,不是枣的甜,是刺五加叶子释放出来的那种淡淡的、清冽的甜。甜得像秋天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刚刚好。她把粥喝完了,把碗放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石阶、石阶上的竹筛、竹筛里的种子、种子上的金色绒毛。绒毛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根根细小的金丝。金丝是活的,不是死的。它们在吸收月光,把月光转化成能量,储存在种子的胚乳里。等到明年春天,能量释放出来,种子就会发芽。发芽的时候,月光就变成了阳光。阳光和月光不一样,但都是光。光照在种子上,种子就知道该醒了。醒了就长,长了就开花,开花就结果,结果就有新的种子。新的种子在下一个秋天,晒干,装袋,寄出去。寄到泰山,寄到九华山,寄到所有有土的地方。
陈大田在窝棚里点了一盏油灯。灯是老孙头留下的,铜的,里面还有半盏油。他点着了,灯芯发出微弱的黄色的光,照得窝棚里影影绰绰。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片金边刺五加的叶子,放在灯下看。叶子是赵小麦寄来的,晒干了,但还是金的。叶脉是银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把叶子翻过来,背面是淡金色的绒毛,摸起来像小动物的肚皮。他把叶子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叶子凉丝丝的,滑滑的,像母亲的手。他没有母亲,从小没有。但他有这片叶子。叶子不是母亲,但叶子有温度。温度不是体温,是心意。心意到了,就不冷了。不冷了,就不用点灯了。但他还是点着灯,不是为了取暖,是为了看叶子。叶子好看,灯下的叶子更好看。金黄、银白、淡金、铜黄,所有的颜色都在灯下跳舞。舞跳完了,灯灭了。他吹灭的,不是自己灭的。吹灭了,就睡了。睡了就做梦。梦里有一片金色的麦田,麦穗不是黄的,是金的。麦粒不是圆的,是心形的。他用手摸了摸麦穗,麦穗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风铃。风铃的声音里有一个人在唱歌,唱的是沂蒙山小调。调子很慢,很悠长,像地里的垄沟,一条一条伸向远方。远方的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他醒过来,枕头上有麦子的香气、刺五加的香气、沂蒙山的香气。香气的源头不在枕头底下,在心里。
冬月在老槐树下泡了一壶茶。茶是晒青的,不是炒青的。晒青的茶汤是淡黄色的,入口有一点点生涩,但回甘很纯。纯得像秋天的天空,没有云,没有雾,没有一丝杂质。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石墩上,看着院子里的竹匾。竹匾里有花生,有玉米,有茶叶,有红枣,有桂圆。所有的东西都在太阳底下晒着,晒干了,就能存起来。存起来,冬天就有吃的。冬天有吃的,人就不会慌。不慌了,就能安安静静地等着。等雪来,等雪化,等春来,等茶发新芽。等不是什么都不做,等是在做该做的事。该做的事就是晒东西。晒花生,晒玉米,晒茶叶,晒红枣,晒桂圆。晒干了,装起来。装好了,等着。等的人不急,急的人不等。冬月不急,他有一院子的东西要晒。晒完了,冬天就到了。冬天到了,雪就来了。雪来了,就坐在屋里喝茶。喝到春天,茶喝完了,新茶就来了。新茶来了,接着晒。年年如此,不会变。不会变就不用担心了,不用担心就能安心了。安心了,日子就好过了。
晒秋的最后一天,赵小麦收到了冬月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里是一包晒干的花生、一包晒干的红枣、一包晒干的桂圆。附着一张纸条:“赵小麦,这些是今年收的,晒干了。花生是红皮的,甜。红枣是新品种,肉厚。桂圆是泰山的,比南方的个小,但更甜。你尝尝。好吃的话,明年多种点。——冬月”赵小麦剥了一粒花生,放在嘴里嚼了嚼。花生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花生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