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什么?”宁和微笑回应:“是后悔没有穿上更华美的公主服制,还是后悔没有……”
“后悔我刚才的决定。”赤昭华打断宁和,垂下头目光落在脚前的地砖上,声音也轻了几分:“若是从青阳门过,我……倒像是……像是把你往险境里推了……”
晚风轻轻拂过,吹动她鬓边的一缕碎发,赤昭华伸手轻轻梳理了一下,陷入安静的等待。
宁和心中满是惊愕。
惊愕于赤昭华明明担忧至极,却仍努力维持着倔强的镇定。
惊愕于一个在深宫内院养尊处优的金枝玉叶,身处当前这种局势中,还试图用自己唯一能想到的、也是自己唯一能做到的方式,去分担一个她并不完全理解的险局。
宁和略微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团绒的尾尖,片刻,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公主所言极是。”
赤昭华闻言,抬头看向宁和,正对上他满面温润的笑脸,那笑意如还未高悬起来的淡淡月光般,落入赤昭华心底的深潭。
“既然是要引蛇出洞,便该让‘蛇’清楚地看见‘饵’在何处。”宁和平稳的声音落在赤昭华的耳边,带着令人安心的定力:“从青阳门走,倒是正合了在下之意。”
“可你可能因此陷入更危险的处境……”赤昭华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动着衣角:“我……我担心……”
虽然话没有说完,可宁和已经明白了她的忧思,目光向身后的贺连城、莫骁和叶鸮等人扫过,又朝着周围一圈藏在人群中、躲在暗处的那一双双锐利而警觉的视线淡淡掠过。
“危险……”宁和压低了些声音,却更显严肃和郑重:“在下自踏出平宁国那日起,便早已身在险中,今夜这样的险境,不过是万中之一罢了。但这次不同,有七小姐的庇护,能提前做得如此周全的准备,实乃在下大幸。”
赤昭华愣愣地看着他,脚下的步伐也慢了些许。
宁和声音更轻柔道:“殿下不必为此歉疚,反倒是在下,还需向殿下致谢才是。”
一瞬间,赤昭华眼底的水光几乎就要溢出来,她却立刻转过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硬生生将那股热流逼了回去。
“那便说定了!”她重重点头,声音因克制而略显沙哑:“于公子,今夜不论如何,你务必要保重自身!”
宁和微笑颔首,一行人便加快了脚步,朝着青阳门走去。
前方暮色已浓,大街小巷华灯初上,盛京城被次第亮起的灯火勾勒出温暖的轮廓,炊烟袅袅,语笑喧阗,一片祥和盛世景象之下,数道黑影穿梭其中,在旁人不觉之际,纷纷向着青阳门外汇去。
一行人顺畅地通过青阳门后,甫一出城门,便可见城外另一番天地。
护城河宽阔如带,河水在两岸渐次亮起的灯火下泛着细碎的金鳞,静静流淌着的河面,将此岸的喧嚣与对岸的忙碌隔成两重天。
河对岸一片空旷的河滩上,搭着一座高约丈余的草台,以粗木为架,覆以新鲜芦苇与松枝,四角分别悬着几盏气死风灯,将草台照得通明。
台中央立着一尊巨大的熔铁炉,炉口上橙红色的光焰透过炉壁缝隙跳跃喷吐,将周遭几名赤膊匠人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忙碌的匠人们或是往炉中添料、或是手持长柄勺小心舀起炉中翻滚的铁水观察。
那便是今夜打铁花的表演草台之处。
而在此岸,则是一片太平盛世的人间烟火之象。
沿着护城河边,长长地拉开了一列流动小摊,一辆辆轻便灵活的木制推车、一张张矮脚条桌、一条条铺在地上的粗布毡子,以及穿梭在摊位间的货郎担子,一片热闹远超此时城中的夜景。
星点灯火绵延百丈之长,将河岸照得亮如白昼一般。
小摊贩上那滋滋冒香的烤肉,混着糖甜小栗的香气,夹杂着不知从何处飘散出来的、一股甜酒酿的淡淡米香,使得这里俨然成了一处临时的庆典闹市。
“于公子,你看那边!”赤昭华碰了碰宁和的衣袖,手指着不远处欢欣雀跃:“那边有卖糖画的!”
说话间,赤昭华便要提着裙摆冲向糖画摊去,云瑾急忙在身后低声提醒:“公……小姐,别忘了出门前,长……大小姐是怎么叮嘱您的。”
“是啊。”云璃迅速上前一步,挡在了赤昭华身前:“一切需听于公子安排。”
话音落,赤昭华连带着其他几人都将视线落在了宁和身上,宁和微微一笑:“就知道七小姐喜欢糖画,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有了宁和的明示和云璃的提醒,赤昭华这才放慢了些脚步,迫不及待地向那摊子走去。
糖画摊前围着三四个孩童,个个仰着小脸,目不转睛地盯着摊主手中那柄铜勺,从锅中小小地舀起一勺琥珀色的糖稀,手腕翻转间,便在光滑的铁板上浇画出了花、鸟、鱼、兔等形态各异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