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纳流民以实编户,固然能增丁口,但聚集大量外来人口,是否会引发新的治安隐患,乃至……尾大不掉?
开设医馆广施仁术,自然是好事,可这是否也是收揽民心、积聚声望的手段?
无数疑问、权衡、利弊得失的念头,在范平心中如同风暴般激烈碰撞、电转不休。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沉甸甸的压力,这压力并非来自上官的斥责文书;
也非来自城外可能出现的流寇警报,而是来自眼前这两个年轻人本身——
他们所代表的,是一种他既无法完全看透;
又隐隐感觉到可能蕴藏着巨大能量、足以席卷并改变丹水现有格局的“变数”。
答应他们,与之合作,丹水县或许真能如这少年所描绘的那般;
在这乱世中获得一线难得的复苏生机,自己这个困守愁城的县令;
也可能因此获得实实在在、足以改变命运的政绩资本。
但是……风险呢?他们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们所谋的,恐怕绝非仅仅是“安家落户”如此简单。
自己若贸然应允,是否会打开一扇无法控制的门?
范平身后,一众属吏早已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
目光紧张地在面色变幻不定的父母官和那两位气定神闲的不速之客之间来回逡巡,等待着这场意外交锋的最终结果。
衙前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不知过了多久,范平终于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陆渊时,眼神中的复杂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大半,恢复了属于一县之长的沉静。
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也少了几分刻意营造的疏离与圆滑,多了几分真实的斟酌与探究:
“陆小先生……志气可嘉,心思……亦堪称缜密周详。
所谋之事,桩桩件件,皆关乎本县未来民生治安、赋税丁口之根本,非同小可。”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终于做出了决定:
“此处乃衙前街口,非是详谈之所。
二位先生远道而来,又献此良策,范某岂能怠慢?”
他侧过身,对着那洞开的、略显幽深的县衙大门;
做出了一个清晰而郑重的“请”的手势,语气转为正式的邀请:
“还请二位,随我入衙,奉茶一盏,我们再……细细分说,如何?”
他的目光,却依旧深邃如古井,牢牢锁在陆渊的脸上;
仿佛要穿透那年轻镇定的外表与诚恳动人的言辞,直抵其下最幽微难测的真实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