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秦时率先出列开口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眼看穿,秦时玩的本就是以退为进的把戏。
只是中书令已然开口,他断然没有堵人口舌的道理,索性顺水推舟,瞧瞧秦时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果不其然,接下来秦时步步引导,句句牵引,轻轻松松便拿捏住了张蕴古的心思,逼着他当众立下重誓:愿以阖家性命作保,绝无徇私枉法、欺瞒君上之举。
张蕴古敢掷出这般身家性命的担保,殿中诸人皆是人精,瞬间便心知肚明。张蕴古多半不曾徇私,那李好德十有八九,当真患有疯癫之症。
若是换做魏征在此,此刻必定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定会板起凛凛正色,疾言厉色要求李二重新彻查此案,免不了还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着李二指指点点的各种说教。
什么滥杀无辜、草菅人命,于礼制不合、于律法相悖;什么人命至重、死生事大,为君者必要慎之又慎……
说到底,不过是当众折损帝王颜面,踩着君王的威严,衬出他魏征刚正不阿、直言敢谏的清名傲骨。
真到那一步,李二必定进退维谷、难堪至极。
所谓君无戏言,帝王金口玉言一旦落下,纵然事后知晓决断有误,很多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撑到底。
朝令夕改最损君威,比起错判一案,帝王威望折损才是大忌。
可秦时截然不同。
他不动声色便将决断之权重新奉还到李二手中,半点不曾折损帝王颜面,反倒给足了李二体面与敬重。
盛怒之下若草率定罪行刑,万一错杀良人,只会落得苛酷暴戾的骂名,有损圣德。如今张蕴古以阖家性命立誓作保,正好借阶退步,暂缓处置,待查明真相再定乾坤。
倘若查实张蕴古果真徇私,届时再降罪惩处,有理有据、合乎法度,无人能置喙半句。
若是查证他清白无过,那皇帝便是心存仁恕、慎刑恤狱,又是虚怀纳谏、从善如流的一代明君,千古美名唾手可得。
进退之间,帝王无论如何抉择,皆是稳赚不亏。
经此一番周旋,李二胸中的怒火早已消散大半。
张蕴古十足的底气,再加秦时滴水不漏的周全与恰到好处的恭顺,以及两种选择间得失利弊的差距,都让李二不可能再坚持杀人。
只见他面色沉敛无波,目光沉沉看向阶下的张蕴古,缓缓开口,“张蕴古,你既以全家性命作保,朕便再予你一次机会。
可若查实你果真徇私欺君,届时便不止你一人身死,祸及阖家,你当真绝不后悔?”
“陛下明鉴,臣从未以私废公。恳请陛下派员核查,还臣清白!”
张蕴古连连叩首陈情,额头重重磕在冰冷殿砖之上,没多时便渗出血迹,触目惊心。
李二见状,当即下令先将张蕴古暂且收押,随后传旨大理寺与御史台,各派官员赶赴河东,彻查李好德疯癫病症一事,务求真相大白。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眼看性命暂且保住,李好德慌忙伏地叩首,连连谢恩。
杜淹领衔一众御史台官员,连同魏征在内,目光皆落在一旁神色淡然、唇角微扬,仿佛方才一切都与自己无关的秦时身上,心底不约而同泛起沉沉思虑。
相比他们往日的犯颜直谏、硬刚强劝,到头来往往既得罪了帝王,又得罪满朝同僚,事未必能办成,反倒处处树敌。
反观秦时这一手以退为进,先给陛下铺好台阶,给自己留足退路。再委婉劝谏、四两拨千斤,这般处世智慧,岂非远比硬谏蛮劝高明百倍、收效更甚?
就连魏征此刻,都不由陷入自省反思。
就在众人思绪万千之际,方才还宛若胸藏丘壑、超然物外高人模样的秦时。
转瞬就换了一副神情,满脸谄媚笑意。当着满朝文武,就旁若无人的对李二拍起了马屁。
“陛下今日之举,方见圣王本心也。虽有雷霆震怒,然能敛天威、抑盛怒;国法如山在上,而能存矜悯、留自新之路。
刑不滥施,是守律法之纲;过不遽决,是存好生之德。古之尧舜慎刑,禹汤恤民,亦不过如此。
王者掌乾坤权衡,握生杀大柄。庸主临怒,便顺意施刑、逞一时之快;唯有吾皇,怒而不躁,威而能容,断而能缓。
既不折朝廷法度之严,又不伤天地好生之本,上合天道,下应人心。
今日之事,足见吾皇非止雄略无双,更有千古明君之仁德也。”
一席话可谓文辞斐然,雅韵十足,但内容却是谄媚露骨。尤其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简直毫无半点文人气节、风骨。
魏征眉头死死拧起,心底刚生出的那点借鉴学习之心,立时便荡然无存。
他素来守直臣风骨,让他如秦时这般拍李二马屁,刀架在脖子上,他也说不出那些话来啊!
反倒是杜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