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看着唐俭那张脸。他还是那副病愈后清癯的样子,可眼睛里却亮着一簇火。那不是病中人的光,是赌徒的光。
文安忽然有些担忧。他知道唐俭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人有胆略,有智谋,能屈能伸。但正因为如此,他往往高估了自己对局势的掌控力。在颉利的牙帐里,局势瞬息万变,一个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唐公,您此去,凶险难测。颉利虽是败军之将,但手下尚有数万骑兵。他若真心归降,自然是好。可若他只是拖延,或者察觉了什么,翻起脸来可比翻书还快。”
“你须多为自己打算,危急时刻,不必顾及什么使臣的体面。能走则走,能跑则跑。留得性命在,比什么都强。”
唐俭看着文安,沉默了一会儿。他听懂了。文安这番话,表面上是劝他谨慎,实际上是在提醒他什么。这小子,到底不是寻常管伤兵营的。
他看着文安,忽然压低声音道:“知道就行。颉利此人,色厉内荏,好大喜功。老夫此去,若能说动他主动归降,便是兵不血刃之功。若说不动他,也自有别的办法脱身。”
“不过,还是多谢定之的提醒,老夫记下了。”唐俭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语气里却有一种难得的郑重。
文安其实也知道唐俭此行最终会平安回到唐营,不过没有发生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而且唐俭此人是个能臣,文安不希望大唐损失这样的人才。
所以暗示了几句李靖行事不择手段。至于唐俭猜到几分,文安便管不着了。算得上是同僚之谊。
文安没有再多说,只是对着唐俭深深一揖。唐俭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伤兵营,转身走了。
文安站在原地,看着唐俭一行人的背影渐渐变成雪原上的几个小黑点。风从北边刮过来,卷起地上的碎雪,扑在脸上像细沙子。
郑虎站在文安身后,低声道:“郎君,唐公这一去,能回来不?”
文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想,唐俭此行,虽有私心,想以一人之力说降颉利。但他所图的,是他唐俭个人的功业,也是大唐的万世安宁。
两者在这一刻,恰好重叠在了一起。这样的人,这样的事,他无权评判,只能默默站着,目送他远去。
希望他此行顺利吧。文安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转过身,大步往伤兵营走。营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药材要清点,器械要检修,新来的几个医工还没分好组。他没有时间站在这里吹冷风。
唐俭一行人在雪原上走了好几天,远远地,终于看见了阴山的轮廓。
阴山,突厥人管它叫“于都斤山”或者“博格达”。山势不算险峻,但沟壑纵横,绵延数百里。
颉利的牙帐就扎在山南的一片谷地里。远远看去,毡帐连绵,篝火明灭,倒有几分当年牙帐的规模。
但走近了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那些帐篷,不少是用旧毡烂皮拼凑出来的,有些还打着补丁。马匹瘦得肋骨根根可数,兵卒们穿着破旧的皮袄,缩在篝火边,眼神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这是败军的营地。
还没到营门,探马就迎上来了。一个突厥百夫长模样的汉子,穿着半身皮甲,腰里挂着弯刀,骑着一匹黄骠马,不紧不慢地踱过来。他上下打量着唐俭一行人,用生硬的汉话问:“什么人?”
唐俭的随从上前答话:“大唐天子遣使,鸿胪寺卿唐俭,奉旨前来与颉利可汗议和。”
那百夫长听了,脸上闪过一丝异色。他勒住马,又打量了唐俭几眼,这才拨转马头,说了句“等着”,便往营里驰去。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营门大开。一队突厥骑兵从营里涌出来,分列两侧,甲胄虽然旧了些,但擦得锃亮,在日光下倒也晃眼。骑手们挺直腰板,勒住马缰,努力做出威仪赫赫的姿态。
一个穿着锦袍的汉子从营中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俟斤和部落首领。来人身形魁梧,步子沉实,一看就是戎马一生的宿将。他走到唐俭马前,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大唐天使远来,颉利未能远迎,失礼了。”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热情。
唐俭翻身下马,拱手还礼。他穿着官袍,外罩裘衣,几天的奔波,衣角上沾着泥点,却掩不住那份从容。
“大汗客气。本使奉我大唐天子之命,前来与大汗共商两国和好之策。一路上风雪兼程,今日得见大汗,不负使命。”
两人寒暄了几句,颉利便侧身引路,将唐俭一行人迎入牙帐。
牙帐很大,用厚实的毡毯搭成,中间立着几根粗大的木柱,柱子上雕刻着狼和鹰的图腾。
帐顶有个大圆孔,天光从那里透进来,照得帐内半明半暗。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两侧摆着矮案,上面已经摆好了烤羊肉、马奶酒和各色干果。
颉利请唐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