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俭哭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嗓子哭哑了,眼泪也哭干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抬起那只满是冻疮的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袖口上沾着的药膏和鼻涕眼泪混成一团。
文安递过去一块湿布,唐俭接过,擦了擦脸,深吸了几口气,才算勉强平复下来。
“让定之见笑了。”唐俭开口了,声音还是哑,却已经稳下来许多。他看着棚顶,嘴唇又抖了一下,但这次忍住了。
“唐公可好些了?”文安问的是身体,不是心。
唐俭没接话,只是靠在铺盖上,喘了一会儿。
文安让人端来热汤,唐俭接过,喝了几口,手还在抖,汤洒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把碗搁下,闭上眼,像是要把什么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文安静静地等着。他知道唐俭有话要说,或者说,有东西要倒出来。这种时候,不用催。
过了片刻,唐俭睁开眼,看着文安,忽然开口了。
“定之,李靖那老匹夫,他是一点活路都不给老夫留啊。”
文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唐俭开口第一句就骂李靖。
唐俭和李靖同殿为臣,一个是文臣,一个是武将,平日里虽然谈不上多亲近,但也从来没有红过脸。
“你是不知道。”唐俭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张刚刚平复下来的脸又涨红了,“老夫在颉利营中,费了多少口舌,吃了多少苦头,好不容易把颉利说动了。他答应入朝,答应纳贡,答应送质子。老夫连他入朝的日期都给陛下写进奏折了!就差这么临门一脚!”
他越说越激动,手在空中乱舞,像是在跟谁吵架。
“结果呢?李靖那个老匹夫,招呼都不打一声,半夜就发兵了!那些杀才,摸黑杀进颉利牙帐!苏定方那小子更狠,见人就砍,见营就烧,杀得那叫一个痛快!可老夫还在里头啊!老夫是他娘的大唐使臣!他李靖就这么把老夫当个弃子,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李靖就是这么带兵的?他李靖就是这么对待同僚的?亏他还被人称作军神,这么用兵,老夫也会!”
文安听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唐俭骂起人来这么狠。
但转念一想,也难怪。
唐俭在颉利营中待了大半个月,天天跟颉利周旋,好话说尽,心思用尽,眼看就要大功告成。
结果李靖一仗打过来,把唐俭苦心经营的局面砸了个稀烂。
这还没完,颉利发现唐俭是在拖延时间,第一个就要杀他泄愤。唐俭能在乱军中捡回一条命,已是侥天之幸。
换谁,谁不恨。
唐俭骂了一阵,嗓子又哑了。他喘着粗气,靠在铺盖上,脸上的红潮慢慢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疲惫。
文安递过去一碗水,唐俭接过,一口饮尽,把碗重重搁在铺边。
“唐公,”文安看着他骂痛快了,才开口问出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您是怎么从颉利大营逃出来的?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唐俭的手顿了一下。那碗水刚搁下,还微微晃着。
他抬起头,看着文安,脸上那种灰败的疲惫忽然凝住了,然后慢慢转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像是被人戳到了最不想提的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他既后怕又愤怒的画面。
“怎么逃出来的?怎么活下来的?”唐俭重复了一遍文安的话,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那双满是冻疮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就在文安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唐俭忽然又骂开了。
“李靖!都是李靖那老匹夫害的!老夫在颉利营中装了二十多天孙子,给那些突厥首领赔笑脸,给他们送茶送盐巴,好不容易把人都混熟了,把颉利的底细都摸透了。”
“就差最后一步,就差那么一步!老夫连颉利入朝的吉日都替他选好了!他李靖倒好,招呼不打一个,半夜发兵,杀得突厥营里鸡飞狗跳。”
“颉利那老狐狸,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一听唐军杀进来了,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杀老夫泄愤。”
“要不是安修仁机灵,提前在营外备了马,要不是那夜起了雾,要不是突厥人自己先乱了阵脚……老夫这条命,早就交代在阴山脚下了。他李靖知道这些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勒石燕然!”
唐俭骂得唾沫横飞,嗓子都快劈了。
文安听着,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唐俭还是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反复咒骂李靖,反复强调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却始终没有说出他是怎么从突厥骑兵的追杀中脱身的,又是怎么没有支援的情况下,坚持了这么久的。
文安没有再追问。
有些事,当事人不愿意说,那就是还没到说的时候。也许永远都不会说。他想起史书上那段语焉不详的记载,“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