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响。然后是烟。
一股浓烈的、呛人的白烟,混着碎陶片和泥土,在突厥骑兵队伍的正中央炸开了。不是一声巨响,而是连续的、接二连三的巨响,像冬天的闷雷贴着地皮炸开。
紧接着又是一声更响的,那是整个陶罐在半坡上被震碎,火药的气浪将周围的几个突厥骑兵连人带马掀翻在地。
碎肉和泥土在空中飞溅,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灼刺鼻的气味,像是被火烤焦的铁锈,又像是烧焦的皮肉。
突厥人的战马从未经过如此可怕的声响与气浪,陡然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将马背上的骑手狠狠甩落在血泥里。
有的马匹挣脱了缰绳,嘶叫着在草坡上四处狂窜,将刚刚整好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第二轮陶罐又落下来了,爆炸声此起彼伏,一次比一次更靠近颉利所在的位置。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突厥骑兵队伍,此刻已变成在烟火中狂乱奔逃的马匹与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
没人再理会那些掉在地上的弯刀了,没人再喊什么冲锋的口号了。被炸碎的尸体散落在草丛里,断肢挂在灌木枝上,一匹没了前蹄的马在泥里翻滚嘶鸣,那声音尖利得让人头皮发麻。
烟雾缓缓升起,将这一切拢在其中,像一场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烟雾散去之后,山坡下躺着横七竖八的人马尸骸。没死的在血泊里挣扎爬动,有人断了腿,有人半边脸被炸烂,呻吟声混在硝烟的余味里。
幸免于难的几个突厥骑兵,呆呆地站在原地,已经彻底失去了斗志。
他们愣愣地看着山坡,看着那些还在冒着青烟的弹坑,看着那些血肉模糊的同伴,有人手里的弯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有的人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朝着山坡不停地磕头,嘴里呜呜咽咽地不知在说什么。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知道那是天罚。不是唐军射出来的箭,不是唐军劈过来的刀,是雷,是天上的雷被这些人攥在手里,甩到他们头上。
唐俭也呆住了。
他站在文安身后,看着山坡下那一片炼狱般的景象,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他不是没见过对阵厮杀。当年跟着李世民打天下的时候,他也是见过尸山血海的。
但那些都是刀枪弓弩造成的伤,是能理解的伤。眼前这些,他理解不了。那些炸开的陶罐,那些凭空腾起的烟柱,那些被气浪掀翻的人马,这些东西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像吞了把沙子,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文安没有理会唐俭的震惊。
他站在山坡上,目光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来回扫视,强忍着不适,忽然朝郑虎厉声喊道:“颉利要跑!把他抓来!”
他的手指向山坡下方,大约七八十步开外,一个穿着黑貂皮袍的人影正从一匹死马旁边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谷地深处跑去。那是颉利。
郑虎顺着文安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半点犹豫,招呼了几个护卫便冲下山坡。他们的马匹在刚才激战时拴在山包北面的灌木丛后,此刻牵过来,人翻上马背,直朝颉利扑去。
颉利的伤不算重,但跑不快。
方才那一轮爆炸,他胯下的座骑被气浪掀翻,将他摔在地上,小腿被马镫重重磕了一下,落地时又硌在一块石头上,钻心地疼。
他强撑着站起,一瘸一拐地朝远处跑,只想逃离这片被天罚笼罩的谷地。可是跑出去不过几十步远,郑虎便追了上来。
颉利听见身后蹄声越来越近,仓皇间转身,想拔出腰间的金刀,可他刚握住刀柄,郑虎已经催马冲到他面前,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俯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猛地发力,将整个人凌空拽离了地面。
颉利只觉得脖颈一紧,整个人便像一块破布似的被提了起来,双脚在空中无助地蹬了几下,然后被重重地按在马背上。
郑虎箍着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佩刀,刀背在颉利的后脑上轻轻一磕,既不伤他性命,又让他不敢乱动。
颉利趴在马背上,嘴里满是尘土和草屑,那只受伤的腿在颠簸中不停地抖。他听见身后那个唐人大汉粗重的喘息,听见马蹄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的声响,听见有唐人在喊“抓住了、抓住了”,那些声音在硝烟未散的谷地里传得格外远。
郑虎将颉利带到文安面前时,这个曾经统率数十万铁骑、与大唐天子对峙于渭水之上的突厥可汗,浑身颤抖,面色惨白,眼中满是惊恐。
他的黑貂皮袍在摔下马时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头的脏污内衬,金刀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只剩一个空刀鞘挂在腰间晃荡。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文安,看着这个穿着半旧皮甲的年轻人,嘴唇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