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问了一句归建的事。唐俭便跟他解释起来,说大唐的府兵制,出征时从各折冲府调兵,打完仗各自回各自的折冲府。
各州有各州的折冲府,兵卒回去之后把甲仗入库,该种地的种地,该操练的操练。朝廷只保留少数常备军,大部分兵力都分散在各折冲府里。
文安听了点了点头。他以前只在史书上见过府兵制的记载,如今亲耳听唐俭这般说起,才算真正明白了这套制度是怎么运转的。
说话间车队已经过了蒲津渡。
过了渡口,官道便分了岔,往西是去长安的大道,往南北两边则是通往下属州县的支路。几队府兵便从这里开始分流。文安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兵卒一队一队地往岔路上拐,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烟尘里。
这些兵卒从去年冬天走到今年夏天,有些人走的时候还穿着新棉袄,回来时棉袄已经磨得露出里头的旧絮。
有人骑马,有人步行,队伍不成队形,只是顺着官道慢慢走。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擂鼓,但走得很齐,那种齐不是操场上练出来的,是在雪地里走出来的。
文安骑在马上看着,忽然想起前世在书上读到过的一句话: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当时读来只觉得是圣人语录,如今亲眼见了这些归建的兵卒,才品出一丝真意。
唐俭的马车停在路边,等他上来。
文安上了车之后,唐俭看了他一眼,说他看着这些归建的兵卒发了半天呆,让他想起他年轻时候。
第一次跟着太上皇打天下,打完仗也是这般各回各家,那时候他心里难受得很,总觉得一起拼过命的人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文安问后来呢。唐俭便说后来又打了好几次仗,每次出征都能碰见几个老面孔,见着见着就不难受了,就知道这些人散不了。
两人说着话,马车继续往前走。唐俭在车厢里翻了个身,忽然说他觉得文安这些天训练那些伤员的时候,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文安问他怎么不一样。唐俭想了想,说他从前做事像个匠人,把每一件活都做得清清楚楚利利索索,但匠人和匠人之间没什么分别,把活做好就行了。
可现在他看那些伤员训练时的眼神,就像在看自己打造的东西,这东西不是犁也不是雪橇,是一支队伍,是活的人。
文安听着,没有答话。
唐俭又道:“老夫见过会练兵的人不少,李靖会,李世绩都是其中翘楚。但你小子练兵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让人活下来。老夫不是在夸你,只是觉得这样的人要是不被更多人知道就可惜了。”
文安笑了笑,“唐公这话说得太早了,小子不过是从各种杂书里捡了些现成的法子拼凑在一起,真要论练兵小子可远远比不上大总管。”
唐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说他总是这样,明明是自己做出来的事,却总说是从别人那里捡来的。
他问文安,那些雪橇是不是从杂书上看来的,沙盘是不是,这套救护伤员的法子是不是,可那些杂书他也看过不少,怎么就没从里头翻出雪橇和沙盘。
文安被他问得有些语塞,只好笑了笑,没再解释。
唐俭也不追问,只是靠在车厢壁上,端着茶碗慢慢喝。
马车颠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膝盖上,他用手抹了抹,忽然说他年轻时候也想过着书立说,把自己半辈子打仗、理政的经验写下来留给后人,可后来发现写书太难了,光是把一件事说明白就得费好几天的工夫,他实在熬不住。
文安听了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唐俭这样能上马杀敌、下马治政的能臣,也会有熬不住的时候。
又问唐俭后来写了吗。唐俭说只写了个开头,今年打仗的事结束,回去倒想把跟突厥人打了二十多天交道的经历整理出来,写一本《突厥内情录》,把他摸清的突厥各部的虚实都记下来。
虽然李靖突袭之后他那些劝降的努力都白费了,但那些情报不至于白费,以后朝廷治理突厥故地,总用得上。
过了蒲津渡,天气忽然热了起来。官道两旁的麦田已经泛了黄,有农人在地里割麦子,弯着腰一镰一镰地割,割下来的麦子捆成捆,堆在田埂上。有孩子在地头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个纸糊的风车,风车在风里转得呼啦啦响。
文安骑在马上看着,心里很安静。他突然想起了红薯。
红薯的种植方法出征前已经跟崔佳详细说过了,也不知道红薯在张家庄的长势如何。
过了蒲津渡就到了关内道,再走两日就能看见长安城的城墙。回家,这两个字在他心里转了好些天,如今终于近在咫尺了。
当天晚上,队伍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旁边扎营。文安让人把受阅队列集合起来,又练了几趟分列式。
这些天的训练下来,这些伤员的动作已经整齐了许多。虽然比不上后世那些仪仗队,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