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老夫在朝堂上未必说得上太多话,但替你挡几支冷箭还是做得到的。再说,李靖那老匹夫虽然不地道,但这次他替你出头,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文安其实并不太担心。
不是因为他觉得那些世家会放过他,而是因为他很清楚,贞观四年的李世民,已经不是刚登基时那个需要看世家脸色的年轻皇帝了。
传国玉玺在手,灭国之功在握,此时的李世民,底气比任何时候都足。崔琰那些人如果聪明,就该知道现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老老实实缩着,别冒头。
冒头就是找死。
可话说回来,世家如果真的聪明,就不会在贞观四年还想着买通邪教余孽来绑架一个朝廷命官了。蠢和贪,从来都是孪生兄弟。
文安看着车窗外,官道两旁已经开始出现零星的村庄。
这让他的心底浮起一种异样的踏实——活过来了,又活过来了。从头到尾,这一趟北征,他管伤兵营,做雪橇,推沙盘,练护卫,炸颉利,被刺杀。
眼下终于能活着坐在这辆马车里,看着关中平原上那些被太阳晒得发黄的麦田,闻着风里混着的牛粪和炊烟的气味。
长安遥望。
这一日天气出奇的好。
官道两旁的麦田已经黄透了。有农人在地里割麦子,弯着腰,一镰一镰,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与战争全然无关的从容。
文安骑在马上,看着那些金色的麦浪在风里一层一层地翻涌,心里忽然很安静。他有点明白为什么古人总把“解甲归田”当作一种恩赐——不是恩赐那份田,是恩赐那份不急。
唐俭的马车在前头,车帘卷得高高的,露出他那张被颠了一路的老脸。他正端着文安泡的茶慢慢喝,忽然看见了远处官道尽头扬起来的那片烟尘。
“好大的阵仗。”他放下茶碗,眯着眼看了看,“是太子殿下的仪仗。”
文安也看见了。那片烟尘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打头的旗帜——明黄色的底,绣着五爪蟠龙。
那是东宫的旗。旗后面是浩浩荡荡的队伍,开道的骑兵、持戟的卫士、举着各色旌旗的仪仗,黑压压地铺满了整条官道。
李靖已经翻身下马了。他整了整甲胄,带着身后诸将迎了上去。
太子的车驾停稳,帘子掀开。一个穿着杏黄色太子常服的少年从车里出来,站定,目光扫过面前黑压压的将领。
文安站在稍远处,看着李承乾。高了,也瘦了。脸上那点婴儿肥不知什么时候褪干净了,颧骨的轮廓已经出来了,下颌线条也比从前硬朗了不少。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但亮得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从前的亮是好奇,是看见什么都想问为什么;如今的亮是审度,是不动声色地把看到的东西都收进心里。
他穿着那身杏黄色的常服,站得笔直,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紧张时下意识攥拳的小动作。
这一年多他显然被教了很多东西——不是书本上的东西,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安心的东西。
多好的一个少年。文安看着李承乾,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然后他想起了贞观十七年。
这句话便沉了下去,沉到一个他不太愿意去触碰的地方。他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甩开,重新把目光投向官道中央。
李承乾走到李靖面前,站定,然后弯下腰,双手虚虚地拢住了李靖坐骑的辔绳。“大将军为国征战,劳苦功高。孤奉父皇之命,迎大将军还朝。”
李靖几乎是立刻便翻身下了马,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臣李靖,怎敢劳动殿下为臣牵马。殿下厚爱,臣惶恐。”
李承乾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将李靖扶起。“大将军快快请起。您替大唐灭了东突厥,替父皇雪了渭水之耻,替千万百姓守住了边疆。莫说是牵马,便是为您执鞭坠镫,也是孤该当的。”
李靖站起身,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殿下长高了,也沉稳了。”李靖的声音忽然轻了些,不再是方才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
李承乾微微低了低头,像是在消化这句不太像客套的夸奖。
“孤在长安,每日听先生讲书,听父皇训诫,只恨自己不能随大将军一同出征。大将军在前线浴血,孤在东宫,唯有勤学苦读,方不负父皇与大将军的期望。”
李靖看着李承乾,微微颔首。“殿下如此年纪便有这般见识,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臣在外征战,最挂心的,除了陛下便是殿下。今日见殿下这般模样,臣心里也踏实了。”
李承乾又行了一礼。“大将军厚爱,孤铭记在心。父皇已在明德门设御幄,率文武百官等候大将军与凯旋将士。请大将军率三军,随孤前往。”
李靖抱拳。“臣遵旨。”
队伍继续往长安方向走。太子仪仗在前,李靖率诸将紧随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