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自驾驶着这架摇摇晃晃的“黑鹰”,将昏迷的机组人员和那些依旧在无意识颤抖的“獠牙”战士带离了那个令人灵魂冻结的平台,带离了那个端坐在死亡中心的身影。
直到飞机爬升到足够高度,直到那座吞噬了两千万生命、如今只剩下一个“它”的庞大废墟在舷窗外缩小成一片灰暗的、不规则的污迹。
李减迭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虚无。
他设定好自动驾驶的巡航路线,松开操控杆,身体重重地靠进椅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机舱内,其他人依然昏迷,只有仪表盘的荧光和偶尔传来的电子提示音,映照着他惨白如纸的脸。
陈默……死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银针,反复刺穿他的脑海。
那个坐在中信大厦顶端,用漠然的目光审视他,仅仅一根手指就让他感觉自己从内到外被彻底看穿的“东西”,真的是陈默吗?
他拥有陈默的记忆吗?
毫无疑问,最后那一指带来的、被彻底“翻阅”的感觉,让李减迭确信,对方知晓一切。
知晓他们的过往,知晓强哥他们的牺牲,知晓整个“烛龙”计划,甚至知晓他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愧疚与算计。
但那真的是“知晓”吗?
还是一种更高效的、如同读取数据般的“提取”?
陈默的情感呢?
那个年轻人眼中偶尔闪过的倔强、对同伴的珍视、对不公的愤怒、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属于年轻人的迷茫和脆弱……还在吗?
李减迭回忆着那双漆黑的、仿佛能将人灵魂吸进去的眼眸。
没有。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冰冷的、深邃的、仿佛宇宙真空般的虚无,以及一种超越了人类善恶是非的、纯粹存在的“漠然”。
他不是陈默了。
这个认知,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减迭的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悔恨,如同毒藤般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疯狂滋生,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生疼。
摧毁各大家族……真的是对的吗?
这个曾经支撑他一切行动、赋予他冷酷决断力的信念基石,此刻在无边的悔恨和自我质疑中,开始动摇,出现裂痕。
是的,那些家族,邓家、欧阳家、周家,包括他的李家……
他们腐朽,他们贪婪,他们妄图利用“永生”项目凌驾于众生之上,甚至不惜牺牲无数生命来进行那些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
东南亚的“培育场”,那些被当作牲畜般对待、被剥夺一切只为提供“素材”的贫民,是血淋淋的证据。
他们的存在,是这个国度,乃至这个文明身上最大的毒瘤。
但是……代价呢?
为了铲除这些毒瘤,他亲手点燃了“陈默”这个最不可控的炸弹。
他利用了陈默对同伴的情感,眼睁睁看着强哥、赵姐、李铭……
那些他同样视为战友、部下,甚至晚辈的人,走向必死的结局。
他默许,不,是策划了这一切,用他们的血,去浇灌陈默的绝望和杀意。
然后,是京都。
两千多万人。
活生生的两千多万人。
他们可能是早起挤地铁的上班族,是公园里晨练的老人,是学校里嬉戏的孩子,是市场里讨价还价的主妇……
他们绝大多数,与高层的阴谋无关,与家族的野心无关,他们只是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努力活着,有着自己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
然后,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连尸体都没有留下,只剩下一座被死亡浸透的空城,和那个端坐在废墟顶端、面目全非的“存在”。
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李减迭痛苦地闭上眼睛,手指深深插入发间。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无数破碎的画面:强哥憨厚的笑容,赵姐递过来的一杯热水,李铭熬夜时专注的侧脸,还有那个小男孩……
这些画面迅速被更多、更模糊、却又更庞大的影像淹没。
那是京都两千多万张模糊的面孔,是爆炸、火光、混乱、尖叫,然后是一切归于死寂,只剩下那个冷漠的、非人的注视。
“我做了什么……”
他喉头滚动,发出嘶哑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自语。
他最大的依仗,陈默,那个拥有无限可能、被他视为对抗未来最大威胁的最亲密的伙伴,甚至可能成为“救世主”的存在。
因为他的算计,因为他的“催化”,彻底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一个人不人,鬼不鬼,超越了理解范畴,散发着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