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骁的整段童年,便彻底掩埋在这片毫无生机、只剩寒凉的浊泽死地之中。
他生于泽边最普通的渔户人家,是俗世最平凡的凡人子弟。身上没有得天独厚的灵根禀赋,没有惊世骇俗的命格异象,自落地起便寻常得如同泽边随处可见的碎石野草。本该循着祖辈世代沿袭的轨迹,守着一方泽水、一叶扁舟,渔耕为生,平淡终老,湮没在世间芸芸众生里。可冰冷的天道从来不会对底层蝼蚁心生怜悯,在他七岁那年,一场百年难遇的滔天洪灾,撕碎了浊川泽所有的平静,也碾碎了他仅有的人间温情。
那一夜的暴雨极尽狂暴,黑压压的云层压垮天际,滂沱雨势倾泻不止,宛若天河倒灌人间。汹涌的洪水冲破经年稳固的泽地堤岸,携着摧枯拉朽的威势席卷整片沿岸村落。浑浊厚重的浪头如山峦崩塌,轰然砸落,脆弱的木屋瞬间碎裂成木片,圈养的牲畜、奔走的村民尽数被狂澜吞噬。凄厉的哭喊与绝望的哀嚎,转瞬便被轰鸣水声彻底掩埋,喧嚣过后,整座烟火村落彻底沦为茫茫泽国,再无半分人间模样。
生死一瞬,墨骁的双亲拼尽浑身力气,将尚且懵懂的他狠狠推上一块厚重坚实的漂浮木板。力道决绝,带着破釜沉舟的护佑,而他们自己却被紧随而至的巨浪卷住身躯,漆黑浑浊的水底瞬间吞没两道单薄身影,转瞬便消失无踪,连一缕残影、一声余响都未曾留存。
七岁的孩童,就此沦为滔天洪水里的孤魂。他单薄的身躯死死趴在冰冷潮湿的木板上,随汹涌浪潮起起落落,在无边汪洋里漂泊挣扎,整整熬过三日三夜的绝境。
冰冷的雨水浸透他单薄的衣衫,刺骨寒意顺着肌理钻进骨髓,浑身肌肤冻得僵硬发紫,干裂的唇瓣失尽血色。稚嫩的脸颊被呼啸寒风反复刮擦,泛着僵硬的红,一双澄澈的眼底盛满了远超孩童年纪的惶恐与茫然。小小的手掌死死攥紧木板边缘,反复摩擦下,细嫩指腹磨破渗血,猩红血珠混着雨水滑落,融入浑浊浪涛。身躯在惊涛骇浪中摇摇欲坠,视线所及之处,尽是翻涌不休的浊浪、散落漂浮的残破屋木与零碎尸骸,心底仅存的温热,被冰水与绝望一点点抽离、冻结,直至彻底荒芜。
洪灾渐渐退去,喧嚣归于死寂。满目疮痍的泽地只剩一片狼藉,村落倾覆、亲友尽殒,偌大天地辽阔无垠,却只剩他一人独活于世。
就在他体力彻底耗尽、意识渐渐模糊,身躯缓缓下沉即将葬身水底的刹那,一抹漆黑流光破开浓稠水雾,划破死寂长空。那是幽墟魔宫的巡野长老,奉命游走西荒地界,途经这片人人避之不及的浊泽死地。世人皆惧此地阴煞瘴毒,唯独魔宫修士偏爱这份纯粹阴寒的煞气地气,适宜滋养魔功、淬炼道体。长老瞥见水面濒死的孩童,见他命格坚韧异常,绝境之中依旧本能攥紧生机,不肯向天命低头,心底生出几分收纳之意,随手施法将奄奄一息的他带离泽地,去往深埋西荒地底的幽墟魔宫。
自这一刻起,俗世渔户孩童彻底湮灭于浊川泽的洪灾里,声名震彻西荒的魔教圣子,于无边黑暗中悄然新生。
幽墟魔宫扎根西荒最深的蚀骨渊底,永久隔绝天光日月,浓稠如实质的漆黑煞气包裹整座宫阙,常年不散。宫内空气冰冷刺骨,每一缕流动的气息都裹挟着侵蚀神魂的阴邪之力,呼吸之间便会刺痛经脉。这里没有俗世温情,没有长幼尊卑的礼让,没有半分怜悯恻隐,唯有刻入骨髓的弱肉强食。弱小者会被肆意屠戮,修为被夺、神魂被吞,沦为他人进阶的养料,唯有真正的强者,才能执掌一线生机,是世间最残酷、最赤裸的修行炼狱。
初入魔宫的墨骁,身形瘦弱单薄,身上衣衫破旧褴褛,眉眼深处还残留着未曾褪去的孩童孱弱。在一众历经厮杀、戾气深重的孤儿弟子中,他渺小又不起眼,无人关注,无人庇护。没有长老的偏爱提携,没有同辈的帮扶照应,初来乍到的他,成了所有人肆意欺凌、掠夺资源的目标。日复一日,他在无休止的厮杀、算计、隐忍中艰难求生,咬牙熬过每一次濒死危机。
他亲眼见证弱小的同伴被同门残忍屠戮,一身修为被强行吞噬;看着擅长虚伪奉承之辈,踩着无数人的尸骨步步上位,攫取更多资源;慢慢懂得,这世间所有看似温柔的善意,都是包裹剧毒的致命利刃。魔宫终年不散的煞气与无休止的争斗,一点点磨平了他的稚气,褪去了他最后一丝天真柔软。
他慢慢学会藏起所有情绪,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