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付清原本还带着几分酒意的双眸，在触及那泛黄封皮的刹那，骤然紧缩如针芒。
这位久经沙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南陵水师统领，此刻竟是眼角肌肉不可遏制地抽搐了几下。
他那原本稳如磐石的呼吸，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紊乱，仿佛胸腔里被塞入了一团乱麻。
范付清死死盯着那本经书，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无数尘封的记忆与隐秘的誓言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件足以搅动整个临安朝堂风云的死物，竟会以如此突兀的方式，出现在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六殿下手中。
小乙将范付清脸上那瞬息万变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那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愈发浓郁了几分。
他却没有急着开口打破这诡谲的死寂，只是慢条斯理地探出修长的手指，拎起桌上的白玉酒壶。
晶莹剔透的酒水顺着壶嘴倾泻而下，在酒杯中激荡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小乙端起酒杯，仰起头一饮而尽，那份从容不迫的姿态，宛如一位稳坐钓鱼台、静候大鱼咬钩的高明弈者。
范付清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额头上隐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试探性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
“小乙兄弟，敢问这经书，是从何而来？”
小乙轻轻放下手中的空酒杯，眼睑微垂，似笑非笑地反问了一句。
“怎么，范大人识得此书？”
范付清的目光如同黏在了那本经书上一般，怎么也无法移开分毫。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竟是不自觉地在身侧搓了搓，仿佛一个面对稀世珍宝的贪婪赌徒。
“额，可否容范某一看？”
小乙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缓缓伸出右掌，掌心向上，做出了一个极为洒脱的请字手势。
“请。”
看着范付清那副如临大敌却又迫不及待的模样，小乙忍不住又出言调侃了一句。
“范大人居然也对这佛经感兴趣？”
然而，此时的范付清早已听不进任何打趣之语，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
那双布满老茧、握惯了刀枪的粗糙大手，此刻竟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般，轻轻捧起了那本残缺经书。
他翻开泛黄的书页，目光如炬，一寸一寸地扫过上面那些晦涩难懂的梵文与隐秘的批注。
随着书页的翻动，范付清的脸色愈发凝重，眼底的震惊之色更是浓郁得化不开。
片刻过后，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本经书珍而重之地放回了原处。
范付清抬起头，死死盯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六殿下，试图从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庞上找出一丝破绽。
“小乙兄弟，可否告知，这经书，你是从何而来啊？”
小乙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没有直接回答范付清的盘问，而是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范大人，这经书在世上原有两本，不知道这另外一本，是否在范大人的手中？”
此言一出，无异于平地起惊雷。
范付清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险些将身后的椅子带翻在地。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上写满了骇然，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被人一语道破了心中最大的隐秘。
紧接着，这位手握重兵的南陵水师统领，竟是毫不犹豫地双手抱拳，深深弯下腰去，向着小乙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
“小乙兄弟，既然带着经书来找范某，想必应该已经知道这经书意味着什么吧？”
小乙依旧稳坐如山，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只是用那种洞悉一切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对方。
“范大人倒是说说，这经书意味着什么？”
范付清的额头已经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穆。
“小乙兄弟，此事可开不得玩笑啊。”
小乙却是不为所动，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刺范付清的内心深处。
“范大人还没有回答小乙，这另一本经书，可是在范大人手中？”
范付清迎着小乙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咬了咬牙，似乎在心底做出了某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小乙兄弟请在此稍等，范某去去就来。”
说罢，范付清连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转身走出了这间弥漫着压抑气息的客栈大门。
他的步伐匆忙而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背负着千钧重担。
小乙望着范付清离去的背影，嘴角再次勾起那抹熟悉的弧度，随手又为自己斟满了一杯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