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今日朝会,不知所议何事?成在军中,听得张文恭都从并州回来了,何事这般紧急?”
苻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孤亦不知,待陛下升殿,自然明了。”
那语气淡淡的,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梁成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不好再问。
他转头看向太子左卫率石越,此刻他正负手立在西廊下,望着远处,面色沉静。
他生得五官端正,眉宇间带着几分严谨,此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梁成走过去,压低声音道:
“左卫率,你素在太子左右,可知今日何事?”
石越转头看他,目光平静,缓缓道:
“不知。”
那语气淡淡的,带着疏远。
梁成碰了第二个钉子,只好悻悻退回来。
窦冲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勾起,对悻悻回来的梁成道:
“梁兄,待会儿便见分晓了,稍安勿躁。”
这时,殿内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喊声:
“升——殿——!”
那声音尖细,拖得老长,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久久回荡。
众人顿时肃然,整了整衣冠,依次往殿内走去。
……
太极殿正殿,高大轩敞。
殿内铺着蔺席,席子编得细密,散发着淡淡的草香。
那蔺席是蜀地来的,每年更换一次,踩上去软软的,却又结实。
北墙下设着木制御座,髹着黑漆,靠背雕着云纹,镶嵌着金丝。
那金丝细细的,盘成云气纹样,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御座前设着黑漆御案,案上放着简册、笔砚、印玺之类。
御座两侧各立着一只铜制朱雀灯,灯架有一人多高,灯盏里盛着清油,灯芯燃着,火光摇曳,将御座照得亮堂堂的。
那铜雀的翅膀微微张开,像要飞起来似的。
御座下方,东西两侧各设着几排列席。
东侧是文官的位置,西侧是武官的位置。
列席上铺着织锦的垫子,织着连珠纹、对禽纹,色彩斑斓。
每席前设着一只黑漆食案,案上空空如也——今日并非赐宴,只是朝议。
众臣依次入座。
东侧首席,是阳平公苻融,那俊美的面庞在烛光下愈发显得清贵。
他身后依次是高阳公苻方、广平公苻熙、钜鹿公苻睿、河间公苻琳。
苻睿眉宇间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不时朝对面的武官席瞥一眼。
苻熙面色平静,端坐不动。
苻琳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再其下,则是尚书左仆射权翼。
他端坐席上,面色沉静,腰背挺得笔直,那双带着法令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下首是秘书监朱肜,再往下是尚书左丞裴元略。
裴元略坐在那里,那黝黑粗糙的手放在膝上,骨节突出,与那身文官朝服颇不相称。
西侧首席,是太子左卫率石越,他战功卓着,乃武将之首。
随之下首是后将军张蚝、左将军窦冲、卫军将军梁成、步兵校尉吕光、扬武将军姚苌、冠军将军兼京兆尹慕容垂等武官。
张蚝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那手粗大,骨节突出。
梁成则东张西望,似乎还在打量什么。
吕光端坐不动,面色平静。
姚苌面带笑容,目光在殿内扫来扫去。
窦冲则微微垂着眼帘,那眉宇间的傲气收敛了几分。
慕容垂则坐在那里,依旧沉静,目光微微低垂,看着面前那张空空的食案。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众人都没有说话。
都在等。
等天王升殿。
过了一会儿,殿后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木地板上,笃笃作响。
一个穿着深衣的内侍先走出来,站在御座侧旁,尖声道:
“陛下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垂首肃立。
那动作整齐划一,衣料窸窣作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脚步声渐近。
苻坚从殿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袭玄色交领深衣,外罩绛色纱袍,那纱袍轻薄,透出里头深衣的颜色。
袍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等十二章纹,那纹样是用金线和彩线绣的,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腰间束着玉带,带上缀着七枚金钉,悬着玉佩、印绶。
头上戴着金饰的通天冠,冠梁高耸,冠前垂着十二道旒珠,每道旒珠皆是五颗白玉,随着走动轻轻晃动,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走到御座前,缓缓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