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王珣,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
他知道王珣与谢安之间的那些旧事——王珣娶了谢万的女儿,本是一桩美满姻缘,后来不知怎的,两家竟闹翻了,王珣与妻子离异,与谢氏从此形同陌路。
这些年在朝中,王珣从不主动提及谢安,谢安也从不提起王珣,两人见面,也只是淡淡的,客气得像陌生人。
此刻听王献之这般说,他不禁看向王珣,看这位谢氏的“前侄女婿”,是否知道些什么。
可王珣却只是摇了摇头,淡淡道:
“下官与中书监(谢安)已多年不曾往来,怎知他心中所想……”
司马道子听出他话里的敷衍和冷淡,心中更是不快。
他正要再说,值房的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衫的吏员躬身进来,垂首道:
“启禀琅琊王、王中书、王秘书监,散骑常侍徐公求见。”
司马道子微微一怔,随即摆了摆手:
“请进来。”
那吏员应声退下,片刻后,一个年近五旬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那人身量中等,身着浅灰色的交领纱袍,生得一副敦厚长者的模样。
两道眉毛生得浓淡适中,不粗不细,眼睛不大,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温厚,看人时总带着几分认真,仿佛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
鼻梁不算高,嘴唇却厚实,嘴角微微上翘,即便不笑的时候,也让人觉得和气。
正是天子近臣、散骑常侍徐邈。
他走到值房中央,向司马道子、王献之、王珣三人一一见礼,动作恭谨而从容。
司马道子摆了摆手,示意他落座。
徐邈便在王珣下首那张空着的坐榻上坐了,坐得规规矩矩,腰背挺得笔直。
“徐公此来,可是陛下有何吩咐?”司马道子问道。
徐邈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正是。陛下闻知淮北军情,心中甚是忧虑,特遣下官前来,征询诸位方略。陛下言道,秦人势大,此番南犯,恐非寻常。寿阳(寿春)若失,淮河防线便溃了大半,建康危矣。敢问琅琊王与二位,可有良策应对?”
司马道子闻言,脸上的焦躁之色更重了几分。
他站起身来,在那值房里又踱了几步,忽然停住,望向徐邈,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没好气:
“徐公,你来得正好。你且看看,这值房里,谁在主事?这满朝的方略,谁在拟定?”
徐邈一怔,目光扫过房中三人,面上露出几分困惑。
司马道子冷笑一声,指着王献之和王珣道:
“子敬善书,元琳善文,都是顶尖的人才。可谢公这个卫将军、假节、录尚书事的人不在,你要他们如何拟方略、定计策、调度兵马、筹集粮草?”
王献之闻言,面色有些尴尬,只得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王珣则是眉头微微一皱,那张清瘦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却也没有说话。
徐邈听罢,这才发觉谢安果不在场。
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目光在司马道子脸上停留片刻,又望向王献之和王珣,缓缓道:
“殿下所言,下官明白。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平和:
“谢公虽在东山,未必就不理军务。下官听闻,他每日仍遣人往返城中,取送军报。那些军报,想来他都一一看过。他既这般从容,料来自有主张。当务之急,是得请他回城,共商大计。”
司马道子哼了一声:
“请他回城?他若肯回,早就回了。他在东山逍遥自在,哪还记得这建康城里的烦心事?”
徐邈道:“下官愿往东山走一遭。”
司马道子一怔,望向徐邈。
徐邈缓缓起身,向司马道子一揖:
“下官虽不才,然蒙谢公举荐入仕,总算有些薄面。此去东山,当力陈利害,请其早日回城,主持大局。不知琅琊王意下如何?”
司马道子沉吟片刻,又望向王献之。
王献之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徐公此议甚妥。谢公在东山,也逍遥了些日子了,该回来了。徐公去请,他定会给这个面子。”
司马道子又望向王珣。
王珣此刻正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青玉蟠螭小佩,那动作轻轻的,缓缓的,像是抚摸着什么珍贵的旧物。
察觉到司马道子的目光,他抬起头,淡淡道:
“下官以为,徐公去请,再好不过。只是——”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是王某就不便同往了。中书监见了我,怕是要扫了他的雅兴。”
徐邈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他望着王珣,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有理解,有同情,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