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塞的暑天说与江南人不信,早穿皮袄午穿纱,候府西花厅上,陈其学科头大衫,摇着扇子,正与布政司大同粮道官老牛议事。
“老爷。”
亲兵快步进厅,呈上的一枚印章。
“一个自称京师来的年轻人求见,非让门子把印章拿与老爷过目。”
陈其学接过紫檀印章,挤巴着老花眼瞅瞅。
时下的画押印章花样百出,这个印章倒还中规中矩,左右两边的隶书合起来是“暨阳”二字,中间好像是个象形的小人在拉扯弓箭。
弓长张、张暨阳,张江阴?!
“就他一个人?”
亲兵称是,补充道:
“是个人样子。”
“军门何事讶异?”
牛道台纳闷道。
“去······”
陈其学迟疑片刻,起身对老牛道:
“眼下顾不上田亩,雁行人任其离去,待秋收再说其余。”
老牛称是告辞,过来前厅大院,看一眼被亲兵领进去的年轻人,出府上马而去。
陈其学候在厅廊,见到来人相貌,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拢手当胸笑问:
“令尊近来可好?”
张昊赶紧恭敬作揖。
“劳伯父挂念,家父近来抱怨颇多,清晨碌碌到黄昏,买菜烹调洗碗盆,闷拨桐丝闲垂钓,又挥笔墨叹圣恩。”
“焕之优游闲适,羡煞我也。”
陈其学捋须哈哈大笑,延手相请。
二人进来花厅,陈其学居右,郑重行大礼,张昊上前一步搀住。
“私下见面,伯父不必拘礼。”
时下驸马确实没啥实际权力,但身份尊贵,譬如朝会,勋贵、驸马位列班首,下面才是文武两班,又比如一品官见驸马,要行两拜礼。
陈其学入座请茶。
“贤侄怎会在塞上?”
张昊把出使朝鲜,中途收到密旨一事告知,真假参半,至于啥旨意,无可奉告。
驸马参与处理一些天家事务不奇怪,先帝在世时候,甚至封驸马崔元为京山侯。
陈其学端起茶盏吹吹碧绿的浮叶,试探道:
“代王的事?”
“非也,伯父恕罪,此事暂时不便透露。”
张昊掏出三份供状递上。
陈其学呷口茶搁盏,接过来细看,老脸渐渐变成了猪肝色,双手也颤抖起来。
张昊斜眼过去,默默喝口茶。
对方的失态在他预料之中,白莲妖人能渗透三边,与这位总督的施政举措不无关系。
宣大总督与漕督一样,是地方最高军政长官,节制抚按、总兵等,调度军马,兼理粮饷。
陈其学贯彻朝廷御虏方针,外筑壁垒、墩台、沟壕,内建镇城、路城、卫城、寨堡。
按说三镇军民依托墙堡群落,又有后勤补给,屯田兼贸易,战备和生活物资应该不缺乏。
实际是痴人说梦,晋北气候差,土地贫,战事多,百姓不爱种田,只爱经商贸易。
否则官府不会雇佣雁行人,而且驻大同行都司卫所系统的军田远在晋南,比如保德卫田亩在忻州,两地相距五百多里。
加之屯田制、开中制日益糜烂,朝廷被迫改变政策,直接给边军发银子,一个庞大的边境商品粮供销市场,就此诞生。
如今边塞军资粮饷等后勤,依赖官方劳役和民间商人输运,但受自然条件和运输方式影响,路途耗费惊人,粮价飙涨。
粮饷运输要穿越太行、恒山等山脉,滹沱、桑干等水系,路况直接影响边防,中建局在太行筑路数年,边路至今未通。
其次就是奸商作梗,因开中崛起的山陕商人,早已集团化,以行会巩固其商业阵地,垄断特定的行业,如粮盐茶布等。
晋商势大财雄者,首推蒲州张家,领军人物张四维尽人皆知,如今的太子师,将来的万历首辅,没错,又是权贵经济。
此人身后是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其外公、父亲、岳父、叔父、姑父、姨父、兄弟等,无一不是掌控地方民生的巨鳄。
再就是王家,代表人物王崇古,张四维舅舅,敌军压境,此人又升官了,总督秦延宁甘军务,吏部尚书杨博是其同乡。
张王两家联手,控制了河东内陆盐池之利,兼及其他行业,多元化经营,两大家族及其姻亲,硬是撑起了山右鸡滴屁。
随着边饷的投入量逐年攀升,打通了商品流通环节,促进了区域性市场形成,又由于官府职能缺失,被奸商大钻空子。
边塞粮食市场完全被山陕商人左右,陈其学得罪不起,甚至默许边墙内外的黑市走私贸易,以此笼络商人,筹集粮饷。
秦晋商帮吃完戍边军民吃鞑子,赚得盆满钵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