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此案牵涉众多边将,大战爆发之际,突然揭出此事,岂不是自乱阵脚?
随即又安慰自己,马芳重伤在身,反正也上不了战场,揭开此案并不影响战事。
如今虏酋暴毙,速把亥被灭,拔都被围,傻子都能看出北虏要完,大势在此,蒲州张家难道能逆天?就算举族叛逃出关又能如何?
可是他心里依旧忐忑不安,骂自己正事不干,干嘛去学张昊的行事作派呢?
还有,自己根本没去范家秘窖确认,那里万一没有鞑子藏匿的财货,岂不是坏菜?
“都督老爷,在下之所以这样做,并非针对你,而是恨那些见利忘义的奸贼,听说鞑子早年并不敢攻城拔寨,就是因为这些汉奸败类,九边才会糜烂如斯,你只管安心养伤······”
“报~!”
一个亲兵掀帘进帐,见马芳点头,带传令兵进来。
“禀都督,鞑子从野猪沟潜入西河口,此战歼敌四十八人,活捉六人,我军战死十二人,伤十六人!”
马栋恨声道:
“爹,这是第三波了!狗鞑子分明是来试探刺杀成功与否!”
马芳道:
“把那些刺客的尸体送几个给拔都,让他洗干净脖子。”
传令兵称是退下。
“我也去!”
邓去疾跟着传令兵出帐,他这会儿满腹懊丧,恨自己太鲁莽,亟待杀几个鞑子祛祛火。
“爹,此人如此嚣张跋扈,怕是大有来头。”
马栋坐床边,拿个“八月炸”喂他爹,这种山地浆果后世雅名北方香蕉,滋味甚美。
陈璞闪身进帐,又趴到帘缝朝外瞄一眼,过来床前苦叽叽道:
“真的按他说的做?”
马芳叹道:
“老天爷变脸,谁也没办法。”
“变又咋滴,反正那些龌龊事与宣府无关。”
马栋心中不无快意,边镇的烂摊子早该拾掇了。
陈璞试探道:
“边口缉查极严,私市露头即打,隐藏极深的张家才最为可怕,老爷你觉得呢?”
马栋鄙夷道:
“我觉得宣府的军饷该发了。”
“闭嘴!”
马芳喘息片刻说:
“那位张驸马绝不是来做生意,万事要早作决断,莫存侥幸,我的伤势不要告诉督宪。”
陈璞默默点头,马芳不提醒,他差点忘了那个人畜无害的张驸马,绰号砍头,看来圣上真的要拿边镇开刀了,抱手一揖,匆匆而去。
马栋啃着他爹吃剩下的八月炸,黯然道:
“爹,郭总兵人马迟迟不到,分明是等着咱们冲头阵,这一仗打下来,宣府家底子也完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皆然,让我睡会儿。”
马芳叹息阖眼,浊泪涌出,没入斑白的鬓角。
是夜宣府兵拔营南下,移驻扬武峪,与鞑子大军相距不足四十里。
打儿汉带路,邓去疾带兵挖开范家废宅银窖,油灯依次点亮,在场之人无不呆若木鸡。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两层仓库,农具、武器、布匹等各类物品俱全,最多的还是金银珠宝。
邓去疾低估了这里的财富,下令再去调五百兵来,撬开一个箱子,银锭码得整整齐齐。
拿起一个银锭,上面戳记着铸造的时间、地点、用途、成色、官匠姓名,又让人撬开几箱检视,分明是晋中各地官府熔铸的库银。
接着查看珠宝,项链、头饰、长命锁等,无所不有,他盯着一个玉坠,牙齿咬得咯咯吱吱。
那玉坠玲珑摇曳,流光溢彩,只是挂钩上缠着几根青丝,上面还有暗红干涸的血迹。
当晚他没有跟随押运财货的人马前往代州,而是留在了军中。
翌日带着夜不收再战鞑子游哨,按照马芳吩咐,把一批刺客的尸体送到鞑子阵前。
又一日,把查巴的尸身丢给鞑子,随行士卒嘲笑大骂,见鞑骑蜂拥而上,吓得急急奔逃。
这天夜里,随军郎中给马芳熬了一碗养心助眠的“柏子仁汤”,次日马芳早起,饱餐一顿,让儿子帮他裹缠身上的伤口。
血色在厚厚的绷带上缓缓洇染开,马芳望着桌上装着满五首级的匣子,木雕泥塑一般。
马栋小时候听父亲说过满家的事,见他爹忽然落泪,缠系绷带的手如何也抑制不住颤抖。
“爹,要不、再拖一天?”
马芳眼睛微微眯了眯,烛光映着的侧脸狰狞起来,狠绝裹着一股血气从喉间喷薄而出:
“取甲胄!”